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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迷雾,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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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文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高耸的远航灯投下冷白色的光,寂静地笼罩着几人,将他们的影子在粗糙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洛尔望着那行人离去的行径,像是想到些什么,正欲开口,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相对正式的男人小跑而来,目光在洛尔几人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平稳得不带波澜:“各位,德利尔先生想见你们。”
“那是谁?”鲁桑诺娃抢着回答。
洛尔也同样起了疑虑,或者说他从下来的那一刻就起了。
流放。
秩序。
这两个词光是组合在一起就已经荒谬绝伦。
然而一边的中年人像是没听见鲁桑诺娃的质问,只是补充:“德利尔先生算是我们这里的统领者,他是个很温和的人,你们不用紧张。”
“白·德利尔教授吗?” 这次轮到欧文抢答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试探,“如果是泽普区那位……他是我曾经的导师。”
“您说的没错,是白·德利尔先生。”男生的语气很平静,像洛尔在地面遇到的前台智能机器,“原来是德利尔先生的学生。先生一直在眺望塔等你们,请跟我来。”
洛尔眸光暗了暗,但瞥见欧文神色中更加复杂,还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他们被引至一处相对安静的管廊区域。
这里墙壁粗糙地刷着白浆,挂了几幅笔触僵硬的人体解剖图,墨迹深浅不一。
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灯光背照在那人的身上,显得神秘而深邃。
洛尔恍惚了一瞬——这背影让他想起六年前审讯室里初见的秦霁尘。
那时的秦霁尘也是这样逆光而立,而他只当对方是自己父亲随便找的个公关人员。
当然,此刻眼下的人不可能是秦霁尘,他比秦霁尘矮,背影也不怎么好看。
寂静在空气中沉降,直到领路的男人轻轻带上门,脚步声远去。
欧文开口:“德利尔教授,您……还记得我吗?”
里面的人闻声转身。
洛尔抬眼看了眼前这个男人,哦,岁数估计和王景昊差不多,正是当教授的好年纪。
时间在对方的脸上刻下深沉痕迹,但那双浅绿色的眼睛依旧明亮,带着学者特有的专注与一点点历经磨难后的疲惫。
他穿着一件干净但磨损的旧毛衣,看起来不像统治者,更像一位被困的无辜之人。
此刻,这个男人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欧文·亨德森。当时你坐在我课堂上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他们传言你是亨德森家族,我本不喜欢这种权力贵族,但你听得很认真,我不经意间在你的本子上写过一句话。”
“是的,教授。”
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在第一排认真的听讲,老师在他的本子上写字:
Seek wisdom wide, act to uplift.
德利尔的目光深邃而祥和:“你比以前要成熟了,已经能当重任,是一个合格的队长。”
闻言,洛尔侧目看向欧文。
的确,欧文是他鲜少敬佩的人——能将三区背景各异的人凝聚起来,本身就已是一种能力。
欧文问:“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和所有人一样,欧文。”德利尔苦笑,“我相信你能主动来到这里,应该对地面有了一些特殊的了解,塔里尔那个疯子非法研究芯片实验,而我妄图揭露他的罪行,然后就被送到了这里。”
塔里尔。
这是一个被封存许久的名字,如今以这种方式重新涌上洛尔的记忆海中。
洛尔开口:“他的课题方向是关于高阶复杂芯片的不确定性探究与讨论。”
德利尔有些意外:“哦?这位孩子,你知道他?还是说……你参与过他的课题组?”
“不,没有。”洛尔摇摇头,他抬起双眸,视线与那人碰了个正着。
此刻,德利尔眼眸锐利,全然没有看欧文时的那种柔和,当然,这或许也是洛尔的错觉。
尽管洛尔说不清缘由,但此刻他对这个人的直觉警戒,悄然升高了一度。
德利尔没有再看他,转而望向其余几人,语气恢复平和:“看到你们这样全副武装地下来,是有备而来?”
鲁桑诺娃脱口而出:“我们是来重启电——”
欧文轻轻抬手制止了她,接过话头:“我们需要地下流放区的力量。教授。地面情况很复杂。”
“理解。”德利尔点点头,“他侧身,示意他们看向管廊外那庞大而有序的地带,“如你们所见,我在落下之后,为了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建立了一套简陋秩序。当然,这其中很艰难。”
“那尸山,还有那张网。”洛尔再次开口。
“那是我们最后的温柔。”德利尔眸色阴沉,“我知道这在外人看来难以接受,甚至恐怖。但在这里,生存的形式,有时不得不超越道德的想象。”
“教授,”欧文深吸一口气,“我们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当然,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德利尔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露出关切的神色,“此外,流放区里并非所有人都认同现有的秩序。有一些激进分子,他们认为与地上任何接触都是背叛。你们需要格外小心。”
他说的是瓦利。
洛尔不再打量他,目光转向这间简陋却相对体面的屋子。
白墙、孤灯、粗糙的解剖图。
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管网络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仍在搏动,美得惊心动魄。
“这样吧,我先为你们安排一个相对安全的住处。”德利尔继续说着,他伸出手,拍了拍欧文的臂膀,眼神温暖,“欧文,你会是我最满意的一个学生。”
会面结束。
走出管廊时,洛尔回头看了一眼,德利尔早已转回身。
那个背影,孤独、坚定,却又笼罩着一层让洛尔无法看透的迷雾。
“就这么……容易?”鲁桑诺娃的尾音都在上扬。
“不容易。”欧文分析道,“就算我们取得了教授的帮助,也很困难,他只是一个普通学者,一个尽量统领了这里的人,但他归根到底是个受害者。”
上弦点点头,继续补充:“的确,我们得到的帮助,可能顶多会是在基群中更有说服力,但是地下流放区是否有一个完整的地面信号,核心图,以及很多,都需要我们自己去找。”
鲁桑诺娃用手肘了一下身边蓝色眸子的人:“喂洛尔,你窃取的核心资料有没有多看几眼?”
“别指望我。”
窃归窃,洛尔差点连窃都没窃成,还有闲心看这个那个。
远处中心的照明灯扫过来,在他宝石蓝的眼底映出一片冷光。
“德利尔先生很好吧。”这次领着他们的换了个人,是个卷发黑人女性,“尸山的初步假设,是他提出的。以及劳动兑换积分制,还有——”
洛尔打断她:“他提出的,那他征求了别人的意见吗?”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解释:“去年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传染病,你也看到了,这里完全是个密闭空间,只有头顶那个洞口能通点风。为了尽可能减少感染,因病逝去的人。只能集中放在这里。”
后来,他们意外发现,偶尔有新的不幸者掉下来,跌落在这些尸堆上,竟然能起到一定的缓冲作用,不至于当场死亡。
于是,德利尔便提出一个建议,如果有人死去,可以在濒死前签署一份遗体捐赠协议,将尸体累在那里。
“而那些用铁皮刻着的名字,就是那些签署协议的人。”
“一年前才开始的,”洛尔继续问,“那么之前落下的人呢?”
“我们把之前落下来的人都尽量收集起来了。”女士的声音又沉重了些,“这也是德利尔先生的意思。他说,漂泊于此的人,都应该有个家。”
无人再接话,只有脚步声在管道中回响。
远处忽然飘来隐约的歌声,悠缓、哀戚,紧接着,一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
“安魂曲。”引路的女人轻声说,“又有人走了。听这歌声……应该是一位自愿捐献者。”
洛尔的心沉重到极点。他安静地开口:“收集一年前尸体的地方在哪?”
“你有家属或者朋友是三年前落下来的吗?这些瓶子放在了外围,你要想看,我现在就能带你去。
“他们很多都没有被认领,我们只能根据他们当时身上残留的特征和大致落下的时间,进行分类存放。”
洛尔没有跟随欧文一行人,独自随那女人走向一间仓库般的铁皮屋。
里面整齐摆放着数十个或铁皮罐子,上面贴着模糊的标签。
“这些是三年前的。”
洛尔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容器。
每一个罐子,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怀揣希望登上岛屿,最终却坠入深渊的灵魂。
他的视线停在最中央、最显眼的一个罐子上——
没有标签。
“啊,这个。”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息很轻,“他是第一个掉下来的。
“当时情况很突然,我们听到巨响后赶过去,发现他……他没有佩戴身份手环。按理说,虽然下来前都会被搜身,但手环应该是强制戴在手上的,毕竟那是监测生命体征和身份的唯一标准。
“其他人都有手环,所以我们能辨认出名字,有些被后来的同伴或亲人认出来,就把瓶子带走了。剩下的……就只能安静地待在这里,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认领。”
“第一个?”
“对。”对方语气肯定,“因为落下来的高度实在太高了,正常人没有任何措施,不管以何种姿势着地,都会摔得……非常惨烈。他当时只剩下相对完整的躯干在洞口正下方,其他的部分——抱歉,余下的细节我不便描述,这是对逝者最基本的尊重。我只能说,我们最初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哪只不幸的飞鸟撞了下来,走近了才看清……”
“……”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墨尚霜太好了。他不该以这种方式,在这个地方,被这样提及。
他是太阳般的存在,不应该就这样陨落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
洛尔深深地把身体埋了下去,对着那些无名的瓶子,也对着这满洞穴的沉默悲剧,行了一个沉重的礼。
“你不认一下吗?”
女人看着他异常的姿态,小心问道。
“他们都是。”
洛尔直起身,目光再次缓缓扫过眼前这些瓶子,或多或少都曾是一个鲜活、炽热、充满理想的灵魂。
很多个墨尚霜。
那是被残酷现实碾碎的开端,理想彻底破灭的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