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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信笺,勿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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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这个老头正囔囔着诸如“秦霁尘,我该怎么办啊……”的话。
闻言“秦霁尘”三字,洛尔径直走上前,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哥怎么了?”
“哥?你是在叫霁尘吗?你之前都是这么叫他来着……”王景昊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猛地抓住洛尔的肩膀用力摇晃,“洛尔,你记忆全部恢复了是不是?”
洛尔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话中有话,他试探道:“好像恢复了,你之前说你是我的上级来着?”
“算了,算了。”王景昊又瘫坐回去,神情恍惚,“这下可怎么办呐……”
“好。那如果我说,我恢复了记忆,”洛尔俯身逼近,“你打算做什么?”
“真的?”王景昊重新拾回信心,喃喃自语,“我就说把那个女孩安排在你身边在一起能加速记忆恢复……”
对方说的是墨尚雪。
洛尔眉头紧皱。
这个老头,到底还算计了多少无辜的人。
不过难得看见王景昊这幅模样,他倒觉得有些大快人心:“你不挺能耐吗?又是天天把我锁在身边,又是给我安排个老师的身份把我定在研究所,老头,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这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洛尔……”
“好,我可以不这么想。但昨天晚上的那场爆炸,你需要给我一个让我信服的解释。”
洛尔看着对方,反正离开会还有一段时间,他可以静静等人耗完。
要是对方说的牛头不对马嘴,他还能乘机把之前失忆没泄的怒火全打一顿。
之前没打纯属是忘记怎么打人了。
他听到王景昊叹了口气,沉默许久,终于吐露了部分事实。
艾尔塔想要吞并德尔塔的野心早已不是秘密。自从将泽普区纳入囊中后,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
但艾尔塔的野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侵占,他们更倾向于通过替换领导人来实现根本性的掌控,毕竟只有最高层才能接触到核心机密。
洛尔其实之前就听邱宇轩提到过这些,在邱宇轩三年前总偷偷从他的病房窗户爬进来探望的时候。
那时的洛尔刚从植物人苏醒过来,他的记忆停留在了十八岁。他望着眼前陌生的少年,警惕而好奇。
他闻言少年口中的“秦霁尘”、“墨尚霜”等人的名字,尤其是“秦霁尘”,每一次听到,洛尔的胸口都会传来一阵莫名的钝痛。
久而久之,他竟觉得这不是探望,更像是对失忆的他一种控诉。
终于有一天,洛尔忍不住问对方,秦霁尘是谁。
邱宇轩说,这样,你加入我们的守城集合队,我就告诉你。
守城集合队。名字有点中二,但邱宇轩说出它的目标时,洛尔看到了少年眼中烧着不灭的火焰。
于是他点点头,好。
但他在出院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根本不知道这具体是一支怎样的队伍。
王景昊把他看得很严,吃饭睡觉几乎都将人带在身边,最让洛尔受不了的是每天天不亮就得被拖去参加各种冗长乏味的会议。
想到这里,洛尔的火气又上来了。
他听着对面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他早就知道的事,忍不住打断:“我有必要声明,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能预判艾尔塔的行动,而不是听你讲一大堆阴谋论。”
“别急,我这不是在铺垫吗。”王景昊抽了把椅子坐下,他继续讲道:
“三年前,艾尔塔那边打着为你父亲维权的名号对德尔塔发起过一次打击。”
动乱使德尔塔身处劣势。德尔塔试图向陆地发送信号,却发现信号被切断。当时情况紧急,秦霁尘为了保住德尔塔,制定了49套主方案,下设三百多条子方案以备应对。
“他说执行者是他的师妹,所以提出的方案大多都在尽量贴合对方的思维方式。昨天的那起爆炸,其实事先方案中就有预判,我只是按照方案进行相应的调和,对外宣称静电爆炸和演习也是为了安抚人心……”王景昊摇摇头,“现在的方案越来越少,还有一些预料之外。可惜与陆地的通讯修了两年,到现在都还没修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霁尘啊……”
洛尔一面感慨不愧是他哥,一面又提出新的质疑:“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还有,艾尔塔的维权,不就是因为你偷了我父亲HD的研究吗?”
“啊呀呀……罪人呐……”王景昊又挠了挠他所剩无几的头发。他眉头紧锁,没有继续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漫长的沉默让洛尔焦躁:“老头,说话。”
“说话,啊对,说话。”王景昊囔囔自语好一会,才目光复杂地看向洛尔,“洛尔啊,在你的印象里,我就是一个窃取他人成果、胡乱囚禁后辈的罪人对吗?”
洛尔如实回答:“不然呢?”
“但就连我背负的罪名,都是霁尘用自己换来的条件。”王景昊撑着膝盖直起身,蹒跚地走到他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前,弯腰摸索了半晌,才从某个隐蔽的抽屉夹层里抽出一张薄薄的泛黄的信纸。
“答案在这儿,是霁尘留下的。”他指尖点了点信纸,“他走之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包括让我必须把你牢牢看住。”
洛尔没有拿过信纸,而是问道:“用他自己换来的条件……是什么意思?”
“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我们的德尔塔能暂时安定到现在,而我前脚把HD研究交了过去,他们后脚就引发爆炸,各种施压?”王景昊见人没有主动拿过信,他从桌面上拿起来,抽开信封,递给对方,“洛尔,你现在醒了,恢复记忆了,虽然霁尘他估计不让你接触这些,但我觉得现在有必要让你了解一下总体走向。”
洛尔有些不可思议地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仿佛还带着写信人的温度,让他心头狠狠一颤:
“王所,当您读到这封信时,我多半已经被艾尔塔扣下了。”
皎洁的月光透射在泛黄的信纸上晕染开来,仿佛又回到三年前那个雾气氤氲的清晨。
王景昊展开信纸时,窗外正是新年的第一个清晨。
“以下是秦老师全部研究数据与笔记的存放地址……他最后唯一能做的,是将这项成果以我的名字署名。”
老人的眉头越皱越紧,信纸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艾尔塔切断了我们与陆地的联络,请务必尽快派人修复。接下来,恳请您我按照说的做。
“在所有计划开始前,我真心希望您记住这三点。
“首先,请您咬定是您窃取了秦悯鹤的学术成果。”
读到这一行,白发老头猛地闭上眼。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看。
冰雪初融,水珠顺着屋檐滴落,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王景昊的手止不住抖。
“……最后,我希望您能尽量将洛尔·兰斯带在身边。”
署名那行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秦霁尘。
王景昊长叹一声,将这张薄薄的信纸仔细折好,塞进大衣内袋。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柜上的装着勿忘我的花篮——就在昨天放信纸的同一位置,另一侧竟躺着一枚戒指。
戒指靠床,信靠门。
放置这两样东西的人极其谨慎,精确地让两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看到不同的东西,却互不交叉。
“王上级。”
病床上传来沙哑的声音。王景昊一回头,对方不知何时醒了,正微微侧身望着他。
“哎哟,别叫上级了……”王景昊连忙摆手,“我只是说我是你的上级,没让你这么称呼。”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晨光中,他清楚地看见对方眼角闪着泪光。
“怎么了这是?”王景昊凑近些,“咱们洛尔一大早这么委屈?”
“什么?”洛尔有些疑惑,抬手摸了摸脸颊,触到一片温热。
昨夜的烟花和零碎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一种莫名的思绪堵在胸口,他却想不起缘由。
“嗐……”王景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目光又一次掠过那枚戒指。
他不动声色地将戒指往花篮深处推了推,免得它掉落到哪处看不见的角落。
亦如三年后的现在,洛尔读完了信。
纸张很薄也很轻,他却觉得自己攥着千斤。洛尔余光瞥过下方,几乎贴着纸边,竟还有两个小字:
“勿忘。”
与正文的工整不同,笔记很轻,像是写信人无意之中写上去的。
勿忘。
顿时,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竟和三年前新年第一天的感觉一模一样,病房的白墙,消毒水的味道,以及床头柜幽蓝色的勿忘我,洛尔坐在床上,茫然地看着指尖的剔透泪珠。
他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流泪,因为他把秦霁尘忘了。
但是现在他记起来了。他的喉结滚动,攥紧迟来的信件,脑子里生出无限的懊悔。
他怎么……就把那枚戒指弄丢了呢?
洛尔恍惚了很久才平复下心情。他试图再获取更多信息:“我哥为什么要让你扛下窃取HD的罪名?”
“具体情况我也说不准。这只是我的推测,洛尔,当不得真。”王景昊重新坐回椅子上,“你父亲的这项研究,对艾尔塔的芯片技术而言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突破口。他们想得到它,进行新一轮的升级改进,然后彻底据为己有。”
洛尔沉默了更长时间。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在地板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低声询问:“我是不是……给我哥添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