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他好萌 ...
-
宁南市的九月，暑气未消。
北辰高中高一（7）班的教室里，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一室闷热的空气。刚结束的数学课在黑板上留下一大片复杂的公式，粉笔灰在阳光中缓缓飘落。
张桂源趴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视线飘向窗外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
“源哥，下午放学去网吧？”同桌王浩压低声音凑过来，圆脸上满是期待。
“不去，没劲。”张桂源打了个哈欠，笔在指尖转出一个漂亮的弧线，“老李说再逃课就请家长，烦。”
“哟，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源哥也有怕的时候？”前座的陈宇轩转过头来调侃，他推了推眼镜，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却是张桂源从小玩到大的损友之一。
张桂源抬脚轻踹了下他的椅子：“滚蛋。”
教室里哄笑声刚起，班主任李老师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身影。
“安静一下。”李老师敲了敲讲台，“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张函瑞。因为个人原因转学到我们班，希望大家多关照新同学。”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讲台。
张桂源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在看清那人时顿住了。
站在讲台上的少年比一般男生瘦削些，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校服裤腿略长，在脚踝处叠起一小折。他微微低着头，碎发垂在额前，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和抿紧的唇线。
“大家好，我叫张函瑞。”声音很轻，像春日里飘落的樱花，一不注意就会错过。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张桂源没动，只是盯着那个身影，笔在指尖停住了转动。
“张函瑞同学之前在南城一中就读，成绩优异，大家要多向他学习。”李老师环视教室，“座位的话...你先坐第三排靠窗那个空位吧。”
张函瑞点点头，拎着看起来有些旧的书包走向指定位置。他的脚步很轻，经过张桂源身边时，带来一阵极淡的皂角香气。
张桂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他在第三排坐下，将书包整齐地放进桌肚，拿出课本和笔记，动作一丝不苟。
“喂，看傻了？”王浩用手肘撞了撞他。
张桂源回过神，嗤笑一声：“有病。”
话虽如此，他的视线却总忍不住往第三排飘。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坐得很直，背脊像松柏一样挺着，低头记笔记时，碎发会滑落下来，被他轻轻别到耳后。
枯燥的英语课开始了。张桂源原本打算继续补觉，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睡不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张函瑞的半边脸浸在光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真他妈好看。张桂源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看向黑板，可不到五分钟，视线又飘了回去。
下课铃响时，张桂源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装作伸懒腰的样子，目光却越过半个教室看向张函瑞。转学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离开座位，而是继续低头整理笔记，将每本书的边缘对齐，笔按长短排列好。
“怪人。”张桂源低声嘟囔。
“源哥，小卖部去不去？”王浩已经站起身。
“去。”张桂源抓起校服外套，故意绕到教室前排，从张函瑞桌旁经过。
靠近了才发现，张函瑞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正用橡皮仔细擦去笔记上一个小错字，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张桂源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教室。
小卖部门口挤满了人，张桂源凭借身高优势轻松挤到冰柜前，拿了两瓶可乐。结账时，他的目光扫过货架，鬼使神差地又拿了一包柠檬糖。
“你什么时候爱吃糖了？”王浩疑惑。
“要你管。”张桂源将糖塞进口袋。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张桂源破天荒地没有睡觉也没有玩手机，而是盯着前桌的后脑勺发呆——当然，他的视线需要越过好几排，才能落在真正的目标上。
张函瑞整个下午几乎没离开过座位，除了去洗手间，其余时间都在看书或写作业。他不怎么和周围人说话，偶尔有人搭话，也只是简短回应，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放学铃响起时，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张函瑞有条不紊地收拾书包，将椅子推进桌下，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张桂源故意磨蹭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悠悠起身。他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看向张函瑞的课桌——桌面干净得不可思议，没有涂鸦，没有刻字，只有一张课程表贴在左上角，字迹工整。
他伸手摸了摸桌面，凉的。
“源哥，走啊！”王浩在门口喊。
“来了。”张桂源收回手，插着裤兜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将整条走廊染成暖橙色。张桂源走到楼梯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下一层的转角处，张函瑞正和一个女生说话。女生扎着高马尾，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林薇。她似乎在询问什么学习问题，张函瑞耐心解答，手里还拿着笔在便签纸上写着什么。
从这个角度，张桂源能清楚看见张函瑞的侧脸。他讲话时会微微低头，眼神专注，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啧。”张桂源莫名有些不爽。
“怎么了？”王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新来的转学生啊。听说挺厉害的，南城一中的年级前十呢。”
张桂源没接话，转身下楼，却在经过两人身边时故意放慢了脚步。
“...所以这个公式需要先转换，不能直接代入。”张函瑞的声音轻轻传来。
“谢谢你啊张函瑞，我明白了。”林薇笑着说，“对了，你刚转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找我。”
“好的，谢谢。”
张桂源加快脚步，与两人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风。张函瑞似乎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张桂源没有回头。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张桂源拆开柠檬糖，扔了一颗进嘴里，酸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
“明天摸底考，完了完了，这次死定了。”王浩哀嚎。
“反正都是死，早死早超生。”张桂源漫不经心地说，目光却飘向校门口——张函瑞正独自一人走出校门，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第二天是周六，但北辰高中高一新生需要参加摸底考试。张桂源难得准时到了学校，嘴里还叼着片面包。
考场按姓氏拼音排序，张桂源在第三考场，张函瑞则在第一考场。经过第一考场门口时，张桂源特意往里瞥了一眼。张函瑞已经坐在位置上，正在检查文具，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考试铃响，张桂源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看着发下来的数学试卷，眉头拧成一团。这些题目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他胡乱填了几个选择，就在草稿纸上画起了篮球。
交卷时，他经过第一考场，看见张函瑞已经交卷离开，桌面上干干净净。
下午考英语时，天空阴沉下来。考试进行到一半，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张桂源看向窗外，忽然想起昨天张函瑞离开时没带伞。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雨正下得最大。学生们挤在教学楼门口，等待雨小些或等家人送伞。
张桂源从书包里掏出伞——他通常不带伞，今天是出门时母亲硬塞给他的。撑开伞走进雨幕，他没往校门走，而是绕到了自行车棚附近。
果然，在图书馆的屋檐下，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函瑞抱着书包望着雨，眉头微蹙。他的校服衬衫被风吹得贴紧身体，更显得瘦削。
张桂源走过去时，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没带伞？”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些。
张函瑞转过头，看到是他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嗯。”
“去哪儿？我送你。”张桂源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唐突。
张函瑞果然犹豫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他的意图。
“不用麻烦，我等雨小点。”声音依旧很轻。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一阵风吹来，雨丝斜斜打在张函瑞身上，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张桂源向前一步，将伞撑在他头顶：“别客气，顺路。”
“你知道我住哪儿？”张函瑞抬眼看他。
“不知道，但你去哪儿我都顺路。”这话脱口而出，张桂源自己都愣了愣。
张函瑞也愣住了，随即耳尖微微泛红。他低下头，轻声报了个地址。
是城西的老居民区，离学校不远，但环境杂乱。张桂源知道那里，他表哥曾经在那一带开过小店。
两人并肩走进雨幕，伞不大，张桂源将伞几乎全倾向张函瑞那边。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左肩，布料贴在皮肤上，凉意渗透进来。
“你肩膀湿了。”张函瑞注意到，轻声提醒。
“没事。”张桂源毫不在意，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清楚看见张函瑞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随着眨眼微微颤动。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因为紧张而抿成一条直线。
“你是南城人？”张桂源找话题。
“嗯。”
“为什么转学来宁南？”
张函瑞沉默了几秒，才回答：“家庭原因。”
“哦。”张桂源识趣地没再追问。
雨声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张桂源惊讶地发现，张函瑞虽然话不多，但思维清晰，对很多问题都有独到见解。他提到最近看的一本书时，眼睛会微微发亮，虽然那光亮转瞬即逝。
快到张函瑞家楼下时，张桂源看见了那栋老旧的六层楼房。墙皮剥落，楼道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味。
“就这里。”张函瑞停下脚步。
张桂源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又看了看张函瑞单薄的肩膀，忽然说：“伞你拿着吧。”
“不用，我上去了。”张函瑞摇头。
“万一下雨呢？”张桂源将伞塞进他手里，“明天还我就行。”
张函瑞握着伞柄，指尖冰凉。他抬头看向张桂源，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谢谢。”
“不客气。”张桂源咧嘴一笑，“记得明天还我啊，不然我就...”
话没说完，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接着是一个女人虚弱的声音：“函瑞？是你回来了吗？”
张函瑞身体一僵，匆匆对张桂源说了句“再见”，转身快步走进楼道。
张桂源站在原地，听着楼道里传来的对话：
“妈，你怎么下床了？”
“听到雨声，担心你没带伞...刚才那是你同学？”
“嗯，同班的。”
“怎么不请人家上来坐坐？外面下这么大雨...”
“他已经走了。妈，你快回去躺着。”
咳嗽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张函瑞温声细语的安抚。张桂源站在雨中，直到那个昏暗的楼道窗口亮起昏黄的灯光。
雨打在身上，冰冷，可张桂源心里却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他转身离开时，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柠檬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混合着雨水的清凉气息。
第二天是周日，张桂源难得起了个大早。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最终没找到联系张函瑞的理由——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手机。
周一早上，张桂源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教室里还没几个人，张函瑞的座位空着。
他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假装看书，目光却不时瞟向门口。
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张函瑞直到早读铃响前五分钟才出现。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沉重的书包，低着头走向座位。
经过张桂源身边时，张桂源伸腿轻轻拦了一下。
张函瑞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眼中带着疑惑。
“我的伞。”张桂源挑眉。
“啊，对。”张函瑞从书包侧袋拿出那把黑色折叠伞，仔细叠好，双手递过来，“谢谢。”
张桂源接过伞，指尖不经意触到张函瑞的手背，冰凉。
“糖吃完了吗？”他忽然问。
张函瑞愣了愣，显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上周五，图书馆门口，我给你那颗柠檬糖。”张桂源提醒。
张函瑞的表情柔和了些，点点头：“吃完了。”
张桂源从书包里掏出一整包柠檬糖——他周末特意去买的，塞进张函瑞手里：“赔你的。”
“不用...”张函瑞想推辞。
“拿着。”张桂源语气强硬，“我不喜欢欠人情。”
这句话让张函瑞微微怔了怔，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将糖收进口袋：“谢谢。”
早读开始了，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张桂源的心思却全在第三排那个身影上。他看见张函瑞将柠檬糖悄悄放进桌肚，然后拿出英语书开始晨读，嘴唇轻轻开合，神情专注。
课间，摸底考试成绩出来了。张函瑞年级第一，数学和英语都是满分。张桂源年级倒数第二十，数学只得了41分。
“卧槽，新来的这么猛？”王浩看着成绩单咋舌。
张桂源没说话，目光落在张函瑞身上。少年被几个同学围着问问题，他耐心解答，声音轻柔，偶尔会在纸上写下步骤。
午休时，张桂源在食堂看见了张函瑞。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面前只有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和米饭，吃得慢而仔细。
张桂源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张函瑞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介意吧？”张桂源问，却已经坐下了。
“...不介意。”张函瑞低头继续吃饭。
张桂源看着他那份简单的午餐，又看看自己餐盘里的两荤一素，忽然有些不自在。他夹起一块排骨，想放到张函瑞碗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那个，我吃不完，你要不要...”
“不用了，谢谢，我够了。”张函瑞轻声拒绝。
张桂源收回筷子，自己咬了口排骨，食不知味。
“你数学真好。”他找话题，“能考满分。”
“只是题目简单。”张函瑞说。
“简单？”张桂源苦笑，“对我来说像天书。”
张函瑞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问：“需要帮忙吗？”
张桂源眼睛一亮：“要！”
“那...午休后我有时间，可以在教室给你讲一下基础。”张函瑞轻声说。
“好啊！”张桂源应得飞快，生怕对方反悔。
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窗户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光影。张桂源看着对面安静吃饭的少年，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像初春融化的雪。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想靠近这个人，再近一点。
这个转学来的、安静的、身上带着秘密的学霸，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皱了他十七年平静无波的心湖。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