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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噪音与保险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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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裹挟着腥湿的水汽,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林浅那件九块九包邮的白衬衫早就湿透了,布料像层半透明的死皮,狼狈又羞耻地死死糊在后背上,勾勒出脊椎骨嶙峋的形状。
她缩在公交站牌那窄得可怜的遮雨棚下,脚底那双拼夕夕买的高跟鞋早就把脚后跟磨烂了。
每挪一步,那里的皮肉就在湿漉漉的创可贴里滑开,钻心地蛰。
“叮咚。”
手机屏幕在灰暗的雨幕里亮了一下,右上角的电池图标变成了刺眼的红色,10%。
紧接着是一条v信弹窗: 【妈:浅浅,为了你弟,你就帮这一次!那个钱庄的人说今天要是不还钱,就要去卸他的腿……】
林浅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那个对话框上,抖得厉害。
胃里突然一阵痉挛,不知道是不是中午那半个过期的面包在作祟。
身边站着一位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头发花白,穿着件看着就很暖和的枣红色衣服,眉眼低垂,手里那把大黑伞稳稳地撑着。
看起来……很慈祥。像是那种会在公园里给流浪猫喂火腿肠的老人。
林浅咬了咬发白的嘴唇,心里那点卑微的渴望冒了个头。
这雨太大了,要是能蹭一下伞角,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犹豫着张了张嘴,声音被雨声吞得细若游丝:“阿姨,能不能……”
“车来了!”
大妈突然喊了一嗓子,那张原本看着挺和善的脸瞬间变得横肉紧绷。
还没等林浅反应过来,大妈那看似笨重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那把巨大的黑伞猛地一收——
“啪!”
冰凉的雨水顺着收拢的伞骨,精准地甩了林浅一脸。
“让让!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大妈一个肘击把林浅撞得踉跄了两步,甚至还嫌弃地啐了一口。”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
公交车喷出一股黑尾气,轮胎碾过积水坑,掀起的一道半人高的泥浪。
车开走了。
林浅站在原地,半张脸全是泥点子。
刚才那句没说完的求助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原来慈祥是给别人的,给她这种人的,只有那是“别挡道”。
周围吵得让人想吐。
商场大屏里刺耳的促销广告、车流焦躁的鸣笛、路人打电话的咆哮声……所有的声音像是一锅发酵馊了的泔水,在她耳膜上嗡嗡乱撞。
林浅低下头,想擦擦脸上的泥。
手一滑。
“啪嗒。”
那是手机磕在大理石路牙上的声音。
那块屏幕早就碎成蜘蛛网的旧手机,在地上弹了一下,顺着浑浊的雨水流向,滑进了路边的下水道口。
它卡在了井盖黑乎乎的栅栏缝里,摇摇欲坠。
那一瞬间,林浅甚至没有力气去尖叫。
她只是觉得累。那种累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没了。
那个催债的定位器,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那个能收到母亲吸血短信的唯一渠道……终于要没了。
一种诡异的解脱感涌上来,混杂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她慢慢蹲下来,膝盖毫不讲究地跪在那滩混着痰迹和烟头的泥水里。
井盖下面黑洞洞的,一股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林浅还是伸出了手。像条在垃圾堆边扒食的野狗,动作僵硬而迟缓。雨水顺着刘海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她不得不眯起一只眼。
指尖离那层浮着彩色油花的脏水,就差一点点了。
只要再往下一点,就能抓住了。
就在这时——
“滋——!!”
脑子里突然炸了一下。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更像是谁往她天灵盖里钉进了一根通电的长钉子,然后狠狠搅了一圈。
那种酸爽的剧痛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林浅浑身一抽,差点跪在那儿吐出来。
下一秒,世界死了。
那种让人想吐的、嘈杂的、发酵的噪音,突然被一把剪刀齐根剪断。
绝对的静音。
雨还在下,车还在跑,但林浅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茫然地抬起头。
视觉上的神迹紧随其后。
马路对面那块百米高的LED广告屏,上一秒还在播放流量明星的假笑,下一秒突然黑屏,像是被上帝拔了插头。
紧接着是路灯、霓虹灯、便利店的招牌。
砰、砰、砰。
整条繁华的商业街,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灯光一片接一片地熄灭。
刚才还光怪陆离的世界,瞬间黑得像个停尸房。
只有头顶这盏破败的公交站牌灯箱还亮着,接触不良地滋滋闪了两下,发出濒死的电流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林浅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是恐惧的回响。
“……我是不是饿出幻觉了?”
她按着额头,声音发抖。
“不是。”
一个男人的声音回了一句。
林浅吓得浑身一激灵,手指直接刮在井盖生锈的铁条上,瞬间划破了一道口子。
这声音不对劲。
它没经过空气,没经过鼓膜。它像是顺着电流,直接在她的大脑皮层上炸开的。
低沉、磁性,带着一种刚被吵醒的极度不悦,那种起床气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把手拿开。”
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下达了指令。
林浅僵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探向井盖的姿势,像个滑稽的小丑。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高高在上的嫌弃,像是在看什么不可回收的垃圾:
“脏死了。”
“别碰那种脏东西……给我站起来。”
林浅下意识想站起来,但腿早就跪麻了,根本不听使唤。身子一歪,整个人反而脸朝下,冲着那层飘着油花的脏水栽了下去!
完了,这下真的要喝脏水了。
就在她的鼻尖距离那滩黑水只有0.1厘米的时候——
“轰!!”
头顶那盏唯一的破灯箱炸了。
一团刺眼的蓝紫色电弧瞬间爆开,但并没有熄灭,反而像是一张突然张开的电网,瞬间笼罩而下,把林浅整个人死死护在中心。
雨水打在光幕上,发出“滋滋”的蒸发声。一股烧焦的臭氧味弥漫开来。
刚才还冷得打哆嗦的身体,瞬间被一股霸道的热浪包裹。
林浅跪在这个发光的圈里,旁边就是那个臭烘烘的井盖。
全世界都黑了,只有她这里亮得刺眼。
那个声音第三次响起来。
这一次,那种让人头疼的压迫感少了一点,变成了一种终于清理掉噪音源后的慵懒与玩味。
“世界太吵了。”
男人的声音低低地在她脑海里震荡,带着一丝终于捕获到猎物的满足感。
“行了。从现在起,我接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