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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糯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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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许妍带着斯越往大厅走,听见他忽然问:
“前段时间,我父亲回家时带了一瓶奶……是你送的吗?”
问得有些突兀,也有些莫名。
许妍静了几秒,才轻声反问:“是觉得好喝吗?”
斯越摇头:“还没喝到。”
“那……”许妍猜了猜,“你也想喝?”
斯越这次没摇头。他仰起脸,漆黑的眼睛望着她:
“可以吗?”
许妍轻轻笑了:“在这儿等我。”
……
两周前,斯越在家中的餐桌上看到了一大桶包装朴素的牛奶。
保姆也不知它是哪来的,看了看牌子,还以为是哪个干活的人落下的。倒不是牌子差,只是主家为小少爷准备的食材向来考究,牛奶都是固定那几个进口品牌。这种东西,只能是外人带进来的。
保姆正要收走时,秘书却拦住了,特意交代不要动。
这两周,斯越每天出门都能看见那桶奶依旧放在原处。
他莫名地,很想尝一尝它的味道。
没过多久,许妍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盼盼小面包。
“奶喝完了,只剩下面包了。这个也很好吃,你尝尝。”
斯越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攒下的钱——几张折成团的百元钞票。
“谢谢。这些够吗?”
“不要钱。”许妍弯腰,揉了揉他的头发,“请你吃。”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像某种沐浴露,但斯越没闻过。他更觉得那像太阳的味道,暖烘烘的。
被她摸着脑袋,斯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
当天中午输完液回家,斯越坐在客厅沙发上,用力拉紧书包没合拢的夹层。
但夹层塞得太鼓,仍有一半敞着,露出里面充气的黄色透明包装——盼盼小面包的形状。
厨房传来保姆的声音:“小少爷,做什么呢?该洗手吃饭了。”
斯越耳尖偷偷红了,低低应声:“嗯,就来。”
可等他洗完手回来,书包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斯越擦干手,看着骤然干瘪的书包,心里一凉。
“阿姨,我的东西呢?”
保姆面露难色,正斟酌着如何解释。
“我扔了。”
许老夫人的声音从餐厅传来。斯越循声望去,她正端坐在餐桌旁。
斯越立刻低下头,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任何情绪。
“……姥姥。”
许老夫人今年五十有三,头发精致盘起,一身水墨竹纹棉麻裤装,休闲中透着大气。眼尾虽有细纹,气质却依旧出众——年轻时便是雷厉风行的人物。
她语重心长地开口:“斯越,你已经七岁了,不是小孩子。那些垃圾食品防腐剂多,不是你该碰的。”
许老夫人对斯越的管教向来严格。
斯越站在原地,罕见地没有乖巧应声,只是沉默。
保姆陆续上菜时,门外走进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先生。”
斯越也规矩地唤了一声:“父亲。”
项易霖刚结束会议,一身西装革履。许老夫人看向他的眼神里,欣赏仍居多。
医疗器械这行水深,许氏一家独大多年,各方势力早已蠢蠢欲动。当年许家只有独女,许父不得不早早物色继承人。
一大批孩子从十岁起便被许氏当作接班人来培养。项易霖是从十几个顶尖对手中厮杀出来的狼。
事实证明,许家押对了宝。项易霖接手后,稳稳守住了擂台。
他是继承人,也是许氏夫妻当初为女儿挑选的夫婿。
女儿……
想起记忆中那张明媚鲜活的脸,许老夫人执筷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她转而开口:
“易霖,这些年辛苦了。忙过这阵,你也该休个假了。”
“正好,等小岚课业结束回来,你们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她语带深意,“斯越越来越大,需要母亲,许氏也需要一位太太。这是给斯越的交代,也是给我们的交代。”
无论许老夫人说什么,项易霖都只是安静用餐。
反倒是斯越抬起头问:“那父亲呢?既然是给父亲选妻子,父亲自己不需要一个交代吗?”
许老夫人神色微沉:“娶许家的女儿,就是你父亲这辈子给自己的交代。”
项易霖这辈子,都只能娶许家的女儿——无论这个“许家女”是谁。
否则,他们凭什么将许氏交给一个外姓人。
“我知道你迟迟不定婚期的原因。但易霖,那个人心狠……这么多年,她若还念一点旧情,早该回来看看。她不回来,就说明根本不想认我们……”
许老夫人终究还是提起了“那个人”。
那个养了二十多年、只因为受了一次委屈便决然离去的“女儿”。
养只狗尚且会摇尾巴,养了她那么多年,即便发现她并非亲生,许母自问从未短缺过她吃穿用度,甚至仍愿将她当作女儿。
她却以怨报德,一走了之,寒了所有人的心。
项易霖将筷子轻搁在碗边。
“还有事,您慢用。”
斯越立刻背起书包:“父亲,我要去学校。顺路的话,您送我一程吧。”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离开餐厅,只剩许老夫人面对满桌菜肴。
这些年,总是这样。
也只有从前那个人在的时候,家里才热闹些。
其实何止是“热闹”。
小时候,家里人都叫她“开心果”。她总爱撒娇黏人,软软地喊“妈妈”。长大些也依旧如此,每次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不是亲这个就是抱那个。
连家里那只狗也不放过,总要把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搂在怀里亲了又亲,也不知究竟有什么可爱。
三令五申让她离那畜生远点,她偏不听。
“糯米才不是畜生呢。”她把脸贴在小狗脑袋上,笑眯眯的,模样俏皮,“糯米是妈妈送我的成年礼物,当然是我的宝贝。”
……
许老夫人忽然问:“那狗呢?”
“狗?”保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您是说糯米?糯米两年前……就已经走了。”
那只小毛团,到了年纪,寿终正寝。
至今,阁楼上紧锁的房间里,箱底还压着许多旧照——都是那只小狗,和一个女孩的合影。
为数不多的几张里,偶尔有项易霖的身影。不过他总是被硬拉入镜的,被那人搂着脖子,带着无奈的笑意定格。
唯一一张全家福,早已不知所踪。
保姆静默片刻,见老夫人不语,试探着问:“菜凉了,您都没怎么动筷……要不再热热?”
许老夫人却忽然失了胃口。
“收了吧。”
没坐多久,她便起身离开。
保姆默默收拾碗碟,心里明白她在想谁。
—
当天有场医学论坛,项易霖作为主办方出席。
到场宾客众多。邱明磊端了杯香槟走到他身侧。
“哥,这两天去哪了?连人影都瞧不见。”
项易霖:“去死了。”
“……”
察觉他情绪不对,邱明磊识趣地闪到一边。
论坛临近尾声时,几个旧友凑了一桌,上二楼包厢小聚。
邱明磊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里,心不在焉地听着旁人闲聊,目光却蓦地定在一楼那两道身影上——
准确说,是檐下长廊右侧,那道纤瘦的背影。
邱明磊表情一变,连眨了好几下眼,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
许妍今天依旧素面朝天,一身立领灰色呢子大衣,衬得气质越发温淡洁净,宛如一株安静生长的乌木玫瑰。
她怀里抱着本书,正与对面的中年男人说话。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她轻轻笑起来,眼睫微弯,神情柔和。
风拂过,撩起她几缕发丝。
邱明磊忽然就懂了项易霖那句“去死了”是什么意思。
真是见鬼了。
可不就是去死……才能见到“鬼”吗?!
许妍——活生生的许妍!
“明磊哥,看什么呢?”
几个人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望,不约而同地看见了那个女人。
“我没眼花吧……是不是她?”
“肯定是,模样都没变……”
“许妍?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