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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漓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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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航屏幕上是沉默的,无尽的321国道。
楚南降下车窗,湿热的风瞬间涌入。他已经开了两天。从江西的望野平原到广东的工业城镇,现在广西低缓的,带着淡青色雾霭的丘陵,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视野。
再向前,拔地而起的孤峰迎面奔来。他知道,桂林到了。
楚南的目光掠过窗外那块绿色路牌,上面白色的箭头清晰地指向右前方。他轻打方向盘,福特便从321国道的主路滑出,汇入了稍显狭窄的抗战路。最终在叠翠路附近,找到了那家预订好的客栈。
西街的声浪像一堵无形的海啸墙,在推开车门的瞬间迎面拍来--这是另一种形态的公路,拥挤、滚烫、寸步难行。他被西街的喧嚣包裹着。
几条揽客的手臂蹭过他的衣袖,含糊的笑骂与烧烤摊上升腾而起的辛辣油烟混在一起,刮擦过他的耳膜和皮肤。路边劣质音响里,一首鼓点强烈的网络情歌正重复着那句空洞的副歌。
楚南没有停顿,所有声响与触碰,都在他身后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碎裂成模糊的背景。
仅仅走了三分钟,前方的灯火骤然稀疏。
世界,被精准地切割成了两半。
身后,是西街沸腾的余烬;身前,是吞噬了一切声音、暗色的虚空隔着一道低矮的石栏,是沉睡的漓江。江面墨色,对岸的峰峦在夜色中沉默,只有偶尔的渔火和微不可闻的水流声。
一步之遥,跨越一道时间的断层。
他靠在石栏上,烟尾猩红的火光点燃黑暗—西街的鼓点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像从另一个平行宇宙散射。
近处是零散游客的絮语、脚边轻缓的水流声—共同构成了一片混沌的、属于夜晚江边的底噪。
楚南望着江水出神,直到某一刻,他无意中侧了侧头。
借着远处江面反射的微光和路灯的余晕,他看见十几米外临江的石阶上站着一个男人,三脚架支在身前。随着快门声的落下,对方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短促地交汇。
楚南立刻意识到自己回头的动作恰好闯入了对方的取景框。误入他人创作瞬间的歉意让他怔然一下,随即对那人点了点头,算是致意,便立刻收回目光,将那片江水和那个沉默的摄影师一同留在身后。
沈淮低头看向相机屏幕,那张长曝光拍下流淌着光晕的江景中,因楚南那个下意识的回头,嵌入了一个清晰的、带着一丝讶异与故事感的侧脸轮廓。
他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删除。
醇厚的茶香溢出——沉重的木门旁是客栈老板坐在一旁泡茶。老板看楚南进来,抬手沏茶时笑眯眯地问他在附近玩的怎么样,有没有碰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楚南将呼吸置于那飘散于空中的白色蒸汽中,他刚刚离开离开江边,又回西街转了转。他捧起茶杯,突然想起那个镜头,立于侧边的人。外面喧嚣依旧,心底却因刚才那个插曲泛起一丝微澜。
老板拍打着腿,懒懒的倚靠在摇摇晃晃的躺椅说着之前来了个摄影师,在这边旅居,经常拍照,好几天都不回来哟,可惜他泡的茶没有好的茶客品鉴诸如此类的话。楚南一边听着一边打量这间用来待客的厅室,最终目光停在角落那个倚墙而立的旧书架上。
隔板上一本随意摆放着,书脊印着《摄影构图学》的泛黄书本与其他崭新的书籍格格不入。
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个流畅的英文字母:S。楚南以为是藏书的收集顺序,便继续翻阅。书页间那些关于“瞬间”与“永恒”的论述,竟与他此刻的心境隐隐契合。
“这本书,”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侧响起。那声线比江边的夜风更沉静,却带着将人从遥远思绪里拉回的力量,“是我的。”
楚南手指一僵,蓦然抬头。是江边那个摄影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握着一瓶水,眼神落在楚南手中的书上,没有不悦,反而像是透过这本书,在复读一些遥远的回忆。
沈淮的目光在书脊和那个钢笔写就的“S”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向楚南。
“抱歉,”楚南立刻合上书,递还过去,语气带着些许的尴尬,“我看到扉页的‘S',以为是客栈的。”
“刚才在江边,谢谢。”沈淮接过书,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字母,动作很轻。他抬起眼,那一刻,他眼神里因回忆而产生的、细微的恍惚已经散去,恢复了在江畔的清明与平静。
楚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自己点头致意后迅速离开,没有打扰他创作。 “该我道歉,”楚南摇头,“成了你的镜头中的不速之客。”
“S是我的姓氏缩写,”沈淮接过书,指尖在那个字母上轻轻一点,“沈。” 他顿了顿,看向楚南。昏黄的光线下,那双黑色眼睛更加明亮。
“构图里,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增色。” 他将书轻轻合拢,夹在臂弯,空出的手自然地向楚南伸出。
“沈淮。” 面前的人动作连贯而沉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走神,只是楚南的错觉。
楚南伸手与他相握,掌心传来对方微凉而干燥的触感。 “楚南。” 他回答道。
这一次,他终于完整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楚天的楚,南城的南。
“哎呦,你这小孩,终于舍得回来了?几天没回来和我说话了啊。”老板的声音此刻适时响起,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沈淮抬眼看去,“小楚啊,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爱乱跑的摄影师。不过他拍的照片确实好看,我记得你也喜欢摄影,可以让他教教你。”
沈淮点了点头,像是将这个信息妥善收纳 。“很晚了,”他最后说道,“这里的热水供应只到十二点。”
说完,他拿着书和水,转身走上了通往客房的楼梯。
楚南站在原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本旧书的纸墨香,与名为沈淮的摄影师,留下那道冷静、清晰的轮廓。
「三月十二日。今天,我遇到了一个摄影师。」
钢笔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微小的圆点。楚南眼前闪过江边那道沉默的剪影,书架旁平静的眼神,垂眸时□□鼻梁的落下的阴影。
他继续写下去,笔划清晰而稳定: 「他叫沈淮。」
楚南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合上旅行本。他还想写些什么,却又用黑色的墨渍一一掩去,抹去所有尚未成熟的揣测与勘探。
明天的事,就交给明天吧。
他吹熄了灯,将自己坠入房间的黑暗里。窗外,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地绵延,像一句未写完的诗,也像一场漫长故事,刚刚走过它的伊始。
楚南沉沉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