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油茶 ...
-
楚南下楼已近中午，阳光从餐厅的木格的窗户透进来。
空气里飘浮着桂林米粉的骨汤香，混杂着酸笋特有的发酵气息，以及柴火灶里淡淡的、温暖的熏感。
几张老料木桌摆放随意，桌面上是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划痕，椅子是朴实的竹编靠背椅。
沈淮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只剩半盏的美式咖啡。他微垂着头，指尖缓慢地回放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侧影在光线下镀着一层倦意，披着清晨山野的疲惫。低垂的眼睫下，目光仍凝着专注。
楚南端着简单的餐食，走到沈淮那桌的对面。 “这里有人吗？”他问。
沈淮从一张光影的构图中抬起眼，看见是他。
“没有，请便。”
空间里短暂地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一种无形的生涩在空气中弥漫。
楚南率先打破沉默。他的目光落在沈淮手边那杯色泽深沉的液体上，脱口而出的话语比思绪更快一步： “你喜欢美式？”那杯咖啡孤零零地散发着一种纯粹的苦香。“不喝油茶吗？”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开启的话题似乎越过了陌生人之间那条无形的界线，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自己面前的餐具。
沈淮抬起头， “称不上喜欢。”他的声线平稳，听不出波澜，“只是工作需要，用来维持必要的清醒。”
楚南在这之前，并未将沈淮的摄影与“职业行为”划上等号，只当作是时下流行的一种个人爱好，甚至揣度过以此谋生的不易。此刻，一种基于专业性的确认与敬佩悄然矗立。
沈淮观察着他细微的反应，捕捉到了那份未宣之于口的恍然。他突然眯起眼，一丝很淡的笑意浮现在嘴角。他将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油茶推到了楚南面前。 “你刚来这里，应该还没试过吧。我这杯没喝过，你可以尝尝看。”
楚南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的端起来喝了一口。湿润的白气从他微微张合的唇间逸出。
像一片朦胧的纱，将他的下颌与杯沿都笼罩在暖湿的雾气里。
下一秒，楚南的眉头瞬间拧紧，猛地别过头，被那口又苦又涩又带着腥辣的陌生味道呛得怀疑人生。
沈淮垂下眼，抬手用手背抵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但不住发颤的肩膀和堆叠在眼角的细微笑纹，彻底出卖了他。
楚南缓过气，正好捕捉到他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笑意。
这个人怎么这么恶劣，楚南闷闷的想。
待沈淮重整衣冠坐如君子，楚南注意到他发梢似乎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水汽，将刚刚发生的事情翻篇：“你是刚回来不久？” 沈淮有些意外于他的观察力，微微颔首：“晚上出去的。”他将相机屏幕稍稍转向楚南。“去等日出。” 屏幕上，漓江的晨雾如轻纱漫过山腰，第一缕光正穿过云层，将水面染成金鳞。
沈淮是清晨回来的，身上沾了些寒气。他揉着头发往里走，穿过安静的走廊，从栈子的楼梯而上，途经稍靠里那扇紧闭的房门时，他的步履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住这间吗？这个念头从沈淮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起，像水底的气泡，升至意识的表面便悄然破裂。他明天会去哪。
这短暂的失神仅有须臾，随即将对陌生人无谓的探询轻轻拂去，径直走向自己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
楚南凝视着屏幕上的照片，“让我想起创作时最想要的那种状态，”他斟酌着用词，目光仍停留在那片光晕上，“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最本质的东西在呼吸。”
无关技术分析，却直指艺术创作共通的追求——在混沌中提炼纯粹。
沈淮缓缓抬起眼，先前那份漫不经心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审慎与探究。
“我们写东西的人。”楚南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本质上和你的镜头在做同一件事——试图把流动的时间，和那些无法言说的感受，变成可以触摸的实体。”
“实体承载的只是表象，”沈淮沉默片刻，声音清晰，“真正想保留的，是穿过表象时那一瞬间的震颤。”
真正想留住的，是形式背后的情绪。
空气仿佛在话语落下的瞬间改变了密度。他们使用着不同的媒介，一个用光影，一个用文字，却在此时清晰地听见了来自对方世界里相同的共鸣。
旅游APP的界面闪烁着“热门打卡地”的标签，密密麻麻的好评和拥挤的人群照片充斥着楚南的手机。他坐在一张矮榻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略显迷茫的脸上。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像一只找不到航向的船。
沈淮背着那个厚重的相机包从木质楼梯上走下，目光越过厅堂，落在了那个对着手机发愁的身影上。
他的脚步改变了方向，自然地走向楚南。 “要去哪里？”沈淮主动问。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敲碎了楚南的沉思。
楚南抬起头，像是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打捞出来。他有些无奈地晃了晃手机： “攻略上无非是那几个打卡点，”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聊的表情，“人多。”
沈淮闻言，目光从楚南脸上移开，投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院落，像是随口一提，语调平淡： “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去相公山后山。”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吸引楚南的点，“角度不同，人少。”
楚南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听起来比攻略更好。”于是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轻盈的果决，却故作沉思的开口：“那你需要一个可以带你发现美的同行者吗？”
沈淮嘴角似乎绷紧了一瞬，压下了一个即将成型的、淡淡的弧度。得了便宜还卖乖，他想。
他没有回答这个提议，只是迈开步伐。阳光从他前方的门框倾泻而入，将他的轮廓描上一层金边。
“跟得上就行。”
楚南看着那个毫不犹豫走向世界的背影，没有片刻踌躇。他的脚步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笃定的回响。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穿过堂屋，如河流注定汇入江海，一同融进门外那片光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