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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康定 ...

  •   远处山峦起伏,云影移动。词语和腕间一瞬的触感像一枚小小的烙印,留在了旅途的短暂停顿中。那张偶然被定格、又被允许留存的画面,则像一粒小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心里,夹进了尚未写完的某一页。
      楚南握着自己尚有余温的杯子,看着沈淮坐进驾驶座。金属杯身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声轻微碰撞的触感,很轻,却清晰地印在指腹。
      透过后视镜,还能看到刚才他们站着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小片被车轮碾过的尘土。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弯,康定的灯光在河谷中延展,像洒落的暖黄星。和想象中不同,这里并非雪山环绕的旷野孤城—眼前是座依山而建、沿河铺开的小山城。折多河并非远在天边的背景音,它就在车窗外——一条流速平缓的蓝色河水,低沉、持缓,不远不近地衬着市井的喧嚣。

      沈淮放缓车速,目光掠过路边的招牌和岔路,似乎也在辨认。“之前只是路过这边,没有留宿过。”他的声音从中控屏里传出。沈淮拐进一条单行道,开了几百米后在几栋紧挨着的三层藏式客栈院停下。院墙低矮,探出几丛开得正盛的萱草和鸢尾,花香填满每一寸空气。
      一个穿着碎花罩衫、系着围裙的中年女性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摘豆角。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眯眼看向从两辆风尘仆仆的车上下来的人。
      “住宿吗?”她声音敞亮,“二楼有空房。”

      沈淮熄了火,推门下车。他的目光扫过小楼整洁的木质门窗和院子里晾晒的藏式花纹毯子:“要两间。”

      “好嘞!”她把手里最后几根豆角扔进筐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说着转身往楼里走。木门上的铜铃铛叮当作响,“叫我王姨就好。这里的房间干净,热水随时有。晚上要是饿了,厨房里东西都很齐全,自己动手也行。”

      楚南跟在他们后面,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鼻尖萦绕着旧木头、阳光和淡淡酥油混合的气息。房间比想象中宽敞,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远处层叠的屋顶和更青色的山脊。折多河的在这里变成了隐约的背景音,像这座城市永远起伏的脉搏。
      楚南把背包放在靠墙的椅子上,走到窗边。隔壁传来沈淮开窗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轻微的咔哒声——大概是在点烟。

      王姨在走廊指着方向:“顺着河边往下走,十来分钟就到情歌广场和溜溜城了,吃饭逛街都方便。”
      “别看咱们这段河平缓,晚上灯光打起来才好看咧!”

      两人沿着河岸的石板路慢慢走着。折多河在康定城中展现出它温柔的一面:河面宽阔,水流浓郁,平稳而深沉地向前流淌;水声送来持续的低频白噪音像这座城市沉稳的呼吸,衬得人声和远处的车鸣都显得遥远。
      沈淮手搭在冰凉的石头护栏上,看灯光在水面拉出的漫长而安宁的光痕。楚南站到他身边,目光同样落在那片平静的河面上。
      “沈淮,”他开口,声音在潺潺水声里显得很自然,“你会想当这水,还是想当石头?”楚南看着沈淮被流动水光映得明暗不定的侧脸轮廓。

      沈淮的目光从水面移向更远处河面融入夜色的地方“水底的石头上,会长青苔。”他声音平和,“水流会带走一些,也会留下一些。什么被带走了,什么又留了下来。”
      夜色的模糊与灯光的勾勒,让他平日里过于清晰的线条柔和了些许。“石头上的痕迹,”沈淮的声音在水声里显得低沉而稳,“流水本身。我都很喜欢。”

      楚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河的对岸是依山而建的层层屋舍,灯火暖黄,再往上,是星空下青黑色的山脊巨大而沉默的轮廓。城市的烟火气与天地的永恒感,在这条河的两岸交融。

      “站在这里,”楚南轻声说,“会觉得‘天地’和‘人间’好像没隔那么远。” 庞大又按部就班地运行,人世间那些悲欢,那些离合,所有的所有好像成了这茫茫轨迹的一环。
      沈淮静静地听着,等楚南的话音落下: “天地是很大。”他的目光落在近处翻涌、由无数微小水滴汇聚而成的浪花上,“可这世间,也是由无数沙砾、水滴、还有……人,拼凑起来的。”
      一阵晚风沿着河道吹来,带着河水特有的湿润凉意。楚南穿得单薄,下意识地瑟缩。沈淮非常自然地侧转了半个身子,微微侧向楚南的角度。他目光依旧看着河面,接上了楚南的话。 “这河看着平静,但也是成千上万颗水珠一起向前。”

      楚南在嘈杂中下意识朝他倾斜。“所以,不用总是看着天地。”沈淮目光的余梢短暂地掠过楚南被灯光和水色映照的侧脸,

      有些人本身就是风景。

      “此身所在,即是风景。”

      沈淮直起身,手从栏杆上收回, “不早了,”他说,语气如常,“再去前面看看吧。”
      身后,平静的折多河载着满城灯火缓缓流淌。无尽的潺潺声本身就是一种绵长的陪伴。

      情歌广场的方向灯火通明。巨大的金色筒身通体辉煌,筒身上浮雕的经文和吉祥图案在强光下凹凸分明,随着缓慢的转动,在粼粼的折多河水面上投下晃动而庄严的影子,像另一个正在滚动的、发光的世界。

      楚南上前,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将手掌贴上铜壁。触感并非想象中的冰凉,而是被无数手掌摩挲出温润的暖意。沈淮没站在他旁边,而是走到了转经筒的正对面。两人隔着这鎏金的庞然大物,目光短暂相接,一同朝顺时针方向用力。筒身比想象中沉重,启动时需要些力道,但一旦转动起来,便依着惯性平稳前行。
      转经筒转动时,内部结构发出低沉的嗡鸣,混在广场音响播放的《康定情歌》旋律里。

      “你说,”楚南透过经筒间隙,看向对面的沈淮,喘了口气,“这么多人,每天一遍遍推着它。它记得住每个人的心愿吗?”

      沈淮抬眼,一道流转的灯光正好滑过他低垂的睫毛。他的声音穿透嗡嗡的转动声:“也许它不需要记住。推的人自己会记住。”

      他们推满了三圈,据说这是一个寓意圆满的数字。松手后,经筒还在依着惯性缓缓转动,将他们的心愿,也无声地卷入无尽的循环之中。

      晚饭挑了家本地人推荐的牦牛火锅店。店不大,暖黄的灯光下摆着六七张木桌,几乎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骨汤的醇厚香气和隐约的香料味。他们被引到靠墙的一张小桌,桌上的紫铜锅擦得锃亮。

      老板娘是个爽利的康巴女人,一眼认出他们是游客,抱着菜单热情地凑过来:“两位阿哥,第一次来康定吧?尝尝我们地道的吃法!牦牛骨清汤锅底,鲜得很,再用红油料碟一提味,巴适!”她麻利地推荐了套餐,“手打牛肉丸、牛筋、牛杂,再来份我们自家的血肠和野菌拼盘,齐活了!”

      锅子很快端上来,清汤果然如老板娘所说,泛着诱人的奶白色。各色菜品被满满当当地堆在锅中央,果真像座小山丘。楚南好奇地夹起一段暗红色的血肠,问:“这个……怎么吃?”

      “煮到浮起来颜色变灰白就行了,八成熟最嫩。”沈淮用漏勺拨弄着锅里的肉,很自然地接话。他看着楚南小心翼翼地将血肠放进油碟,补充道,“本地很多老人吃这个,就只蘸点汤。”

      楚南试了,眼睛一亮:“嗯!有股特别的香气,说不出来……”

      “里面有糌粑。”沈淮解释道,将几颗煮得胀鼓鼓的牛肉丸捞到他碗里,“尝尝这个。”

      红汤锅“咕嘟咕嘟”翻滚,奶白色的蒸汽里,大块带骨牦牛肉沉沉浮浮。楚南夹起一块,在油碟里滚了滚,辣得直吸气,又忍不住再咬一口。
      “过瘾。”他鼻尖冒汗,眼睛发亮。

      沈淮吃得慢些,用漏勺把煮好的牛筋捞到他碗里:“这个软了。”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楚南抬头。
      “猜的。”沈淮面不改色,“上次吃面,你把碗里的牛筋都挑光了。”

      他们又倒了一壶温热的青稞酒。酒液入口清甜,楚南忍不住多喝了两杯,话匣子也打开了,从奇怪的路牌说到自己那台总罢工的旧相机。沈淮会在他停顿的间隙,简短地接上一句精准的点评,或在他被辣到吸气时将自己手边的酒杯续满温水。

      不知不觉,楚南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话也越发飘忽。他晃着酒杯,看着对面被热气模糊了轮廓的沈淮,忽然问:“沈老师,你说……这青稞酒度数不高吧?”
      沈淮抬眸看他,眼神在蒸汽后莫名晕地深沉。他放下筷子,伸手拿走了楚南面前的酒杯。“别喝多。”
      “这酒后劲大。”

      楚南想去抢,手伸到一半却顿住,因为沈淮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掌心有刚刚握住热酒杯留下的温度。

      “坐好,”沈淮说,“把碗里那几片萝卜吃了,解酒。”

      楚南怔怔地看着他,腕间的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烫到耳根。也可能是蒸汽太热了。他乖乖夹起萝卜放进嘴里,清甜微辣的口感恰好压下了喉间翻涌的酒意。隔壁桌本地汉子的划拳声忽然变得很远,耳边只剩下火锅的咕嘟声,和自己的心跳。

      沈淮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为了防止他碰倒杯子。他重新拿起漏勺,在翻滚的汤里寻找着什么。
      楚南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那块吸饱了红油的牦牛肉,心思早已飘到了热腾腾的火锅之外。他盘算着待会要去隔壁那条灯火通明的小巷逛逛,听说那里晚上有卖手工银饰和旧物的摊子,很有意思。但沈淮多半会用“早点休息”这种理由拒绝。
      不过没关系,楚南在心里飞快地演练着说辞,先夸大其词地描述一番摊子上可能有老版画册,再保证“就逛二十分钟,绝不拖延”,最后……他想象着沈淮被他说得无奈妥协,微微蹙眉却还是点头的样子,一个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不知不觉挂上了嘴角。

      “笑什么?”

      对面传来不咸不淡的声音。

      楚南猛地回神,抬眼就撞进沈淮平静的目光里。那目光好像在原地等待了他很久。

      “啊?没什么。”楚南下意识否认,筷子尖上的肉差点掉回碗里。他在碗里找着菌子,嘴里含糊地找补,“就……想到个笑话。”

      “关于牦牛肉的?”沈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楚南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可能挑起的眉梢。

      沈淮没再追问,只是拿起漏勺,从翻滚的红汤里捞起几片煮得恰到好处的牛肚,放进了楚南的油碟里。

      “快吃。”他说,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平淡,“凉了腻。”

      楚南夹起牛肚,乖乖吃了。心里那个“待会儿去逛逛”的小计划,却更加坚定地冒出了头。

      他们没沿原路返回,而是沿着河的另一岸慢慢走。这一段路灯稀疏,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拉出更长的、梦一般晃动的光带,风荡开一圈圈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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