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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破折号的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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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轰鸣声几乎同时响起。
黑色路虎利落倒出车位,轮胎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碾出清晰的辙印,牧马人紧随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晨光微熹的荒原公路。
高原清晨的风又干又冷,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草场和远山的气息。楚南握住方向盘,机械地跟着前方那个黑色轮廓,保持着一段安全的、属于同行者的距离。
变化始于第一个急弯。
视野尽头,公路突然折向山体背后。就在楚南准备自然减速时,前方路虎的刹车灯亮了——不是因意外而骤然摇晃的红光,而是短暂地闪烁了两次。
注意,弯急。
楚南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油门,顺着前车划出的流畅弧线驶过弯道。
接着是一段连续起伏如波浪的搓板路,那两盏车灯再次闪烁,频率稳定。
路面不平,稳住。
然后是在超越一辆慢吞吞的重载货车之前,刹车灯亮起的瞬间,左转向灯同步亮起,沈淮的车身稳健地向左侧车道偏移。
准备超车,跟紧我的路线和节奏。
楚南舔了舔被风吹得有些发紧的嘴唇,指节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一种模糊的领悟渐渐清晰,他不再是纯粹的接收者。
在一个漫长的下坡弯道之后,路面变得平坦开阔,楚南踩着油门让牧马人贴近了一些。他抬起食指,在方向盘中央轻轻一按——
“嘀。”
鸣笛吞没在风噪声中。
但寂静本身就是回应。在之后相当长一段笔直而坦荡的公路上,那两盏提示的红色灯光,再也没有亮起。
收到,我跟得上。
没有电波,没有手势,光影与声音在旷野的风中完成了一次次的投递与确认。
远处,被晨光点燃的云层在山脊线上翻滚,荒原在晨光中苏醒,远山从青黛色渐渐染上金边。巨大的阴影与光斑在无垠的草甸上缓慢推移。几头黑色的牦牛驻足,望向公路,仿佛闯入者才是这片土地上短暂的奇观。楚南打开音乐,又关掉,最后还是调到了当地的藏语电台。信号时断时续,电流杂音里夹杂着悠长苍凉的民歌。
走完近四个小时的路程,舒缓的山脊线出现在视线中,“新都桥”的指示牌掠过窗外。沈淮打了右转向灯,拐下主口,驶入一片略显嘈杂的停车区。
楚南跟着进入。迎面而来的是那块醒目的黄黑色底的标牌——“G318新都桥服务区”,“MUST GO IN YOUR LIFE” 背景里远山的轮廓依旧柔和。
沈淮背靠车门仰起头,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他黑色外套的肩线晒得微微发烫。
楚南走到沈淮旁边,把背抵在同样被晒暖的车门上。他仰起脸,正午的日光白晃晃地刺进瞳孔,视野里短暂地留下一片灼热的盲区。
拧开杯盖的轻响从旁边传来。沈淮旋开从副驾拿出的黑色保温杯,白色的热气无声漫出,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
楚南转身回自己车里,摸出那个深蓝色保温杯。走回来时,沈淮的杯子已经举在那儿,杯口朝他微倾,金属表面反射着细碎的光斑。
楚南举起自己的杯子。
“铛。”
金属碰金属,声音短促又清脆,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荡开声波。
两人都没喝,只是举着杯子,短暂地停在这个姿态里。楚南看着远处山脊线上被风扯碎的云,眼睫在阳光下镀了层浅浅的金边,他转过头,眼里含着一点清亮的光:
“敬我们远行?”
楚南说话时尾音上扬,沈淮侧过脸,目光陷落楚南溢满笑意的眼底。日光太盛,将他眸底映得一片通透。沈淮将杯沿再次与楚南的轻轻一碰。
“铛。”
声音比刚才那一下更轻,像随风而来的气息。
沈淮的杯沿仍虚虚地挨着楚南的保温杯,目光沉静地落在身旁人的脸上:
“敬在路上。”
他们不在某个确定的终点,没有宏大的定义,只是恰好同在这条路上。
楚南眼底那点笑意像被这简单的四个字轻轻拨动的水面,漾开了一圈更柔软的涟漪。他没说话,只是将杯沿贴着沈淮的更实在地碰了碰,然后收回手,低头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
两人靠着车,面对着同一片天地。风刮过旷野,远处有飞鸟在盘旋。
沈淮盖上杯盖转过身,目光很自然地扫过牧马人的轮胎和底盘,最后落回楚南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上。
“胎压没事。”沈淮的声音被正午的空气蒸得有些低哑 “后面海拔爬升快。不舒服就说,别硬撑。”
楚南点头,又喝了一口才盖上杯子。“知道。”他看着沈淮拉开车门,金属把手在日光下亮得晃眼。“沈老师一向技术都很好。”
沈淮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青年,抬起没拿杯子的那只手,在楚南的头顶——有些被风吹乱的头发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动作快得楚南根本没反应过来。那只手没有立刻拿开,反而顺势往下,带着点力道,将楚南头顶那撮翘起的头发整个揉了一把。头发细软,带着正午阳光晒过的微暖温度,穿过指间的触感有些出乎意料的……柔软。
沈淮收回手,指腹似乎无意识地捻了一下,垂眼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心,又抬眼看向呆愣的楚南,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手感不错。”
说完他就转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个突然的动作再平常不过。沈淮杯子的杯沿很自然地凑过来,碰了碰楚南还僵在半空的杯子。
“铛。”
楚南握着微热的保温杯,头顶被揉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沈淮掌心的温度和力道。沈淮低头喝水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楚南的耳廓却有红晕漫上来。也许是正午阳光太灼人,一时他竟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沈淮把保温杯放稳,视线忽然越过楚南的肩膀,停在侧后方休息的车辆前。
楚南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十几米外,一个穿着米色卫衣、头发披散的年轻女孩慌忙放下手机,见两人的目光都看过来,她捏了捏手机边缘,犹豫了一会,还是小跑着走近了。
“不好意思啊,”她声音圆润,“本来是在拍天空,刚才看到你俩站在一起的画面很好看,就没忍住偷偷拍了一张。”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楚南,“就一张,你们看看,不合适的话我现在就删。”
屏幕上是张抓拍。两辆车中间的空地上,楚南刚做完伸展,一条腿还微曲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透着长途驾驶后舒展的松弛。沈淮斜靠在路虎车门上,双臂松松地环在胸前,侧脸被光照得轮廓分明。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没有对视,没有刻意摆姿势,甚至没意识到被拍,却构成了画面中奇妙的和谐——楚南的伸展感是向外打开的,沈淮的抱胸姿势是向内核收敛的,一放一收,远处是苍灰的山影,倒像某种无言的平衡。
“你们看,”女生指着屏幕,眼睛很亮,“这个构图,这个光,还有你们俩的状态……特别像公路电影里的海报镜头。”
楚南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和沈淮。这是他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见他们同时出现在这片广阔的天空下,在这条没有尽头的公路旁,带着一身尘土和满眼风霜,却很自在。
“拍得很好。”沈淮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看向有些紧张的女生。
女生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我可以自己留着吗?绝不外传,我保证。”她举起三根手指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可以发给我吗?”楚南忽然开口,笑得眉眼弯弯,也学着女生的样子举起三根手指。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他侧过脸,目光径直看向沈淮,眼里晃着一点促狭的光,“绝不外传,我也保证。”
沈淮迎上楚南的目光,快开口的时候女生已经雀跃地接过了话头:“当然可以呀!我扫你?”她动作很快,已经调出了微信二维码,热情地递到楚南面前。
楚南愣了一下,笑着通过了好友申请。
“发给你啦!”女生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抬起头,笑容灿烂。她又看了楚南一眼,“你们是……一起旅行吗?”
楚南顿了顿,余光瞥见沈淮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他笑了笑,简单给了一个公路旅行中最常见也最模糊的答案:“嗯,同路。”,
“真好。”女生眼神里流露出一点羡慕,“你们俩……看起来气质很合拍哦,就像一起走了很远的路一样。”她小心地把手机放进口袋,冲他们挥挥手:“那我不耽误你们啦,一路顺风!”
女孩走远了。楚南低头看着聊天框里那张安静躺着的合照。沈淮只是垂眼看了看屏幕,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比寻常的一瞥要长些。
楚南抬起头,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沈淮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手正搭在车门把手上。
“像两个 punctuation marks。”
“逗号,还是句号?”
沈淮没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车上移到楚南脸上,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的侧面,在楚南握着手机的腕骨凸起处,很轻地蹭了一下。
一触即分,像被风刮过的草叶扫过。
“破折号。”他说。
荒原辽阔,公路像条灰色的拉链,把天地勉强缝合在一起。而他们站在这里,像两个被偶然投放到这个标点位置上的词语。
“该走了。”沈淮拉开车门。他侧过头,逆光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只有轮廓清晰,“还有四个小时到康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