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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273区(9)林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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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的眼皮像坠了铅块,每一次掀动都带着撕裂般的沉重,铁锈味混杂着污染物特有的腥甜气息,钻进鼻腔时带着尖锐的刺痛感。
他的睫毛颤了颤,意识像是从深海里艰难上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作痛——这是精神力透支后的熟悉钝痛,
过去无数次在控制失控的污染物后袭来,只是这一次,疼痛里还裹着一层冰冷的恐惧,像藤蔓般缠紧了心脏。
混沌的视野里先映入一片猩红,随即是几道扭曲的黑影在能量塔的残骸间晃动。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才猛地绷紧了神经——是刚刚那个与林姝战斗的那个男人,
没错,那个被命名为空蝶的S级污染物,是他之前的一个朋友,名叫林姝。
青年在唐砚珩望过来的时候猛地将眼睛闭上,心脏骤然缩紧,有害怕也有疲倦,
有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关于那个叫林姝的女孩。
青年叫做言晞,在很早的时候和妈妈来到1273区,这个地区比想象中更加和善
言晞比林姝年长几岁,两人曾是1273区巷陌里最常见的玩伴。
林姝小时候是整条街巷最鲜活的存在,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声脆得像风铃,会追着蝴蝶跑遍整片麦田,会把刚摘的野果偷偷塞进同伴口袋。
可这一切都停在了她15岁那年。
那天的晚霞格外猩红,像是把天空染透了血,
被污染的母亲双目赤红,力气大得惊人,锋利的指甲划破了父亲的喉咙,又刺穿了弟弟的胸膛,最后朝着吓得浑身发抖的林姝扑来。
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随之而来的是刺骨的疼痛,母亲的指甲像生锈的铁片,在她右脸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腐蚀性的污染能量顺着伤口钻进肌理,灼烧着她的皮肤和神经。
她是被巡逻的守望者救下的,彼时家里早已血流成河,
污染物被制服,她蜷缩在墙角,脸上的伤口冒着细密的黑烟,意识模糊却还在微弱地呼吸。
检测结果显示她未被污染,是这片小地方第一个在污染者袭击下存活且未异化的人,可这“幸运”并未给她带来善待。
人们看着她脸上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红肉外翻,边缘泛着暗沉的灰,像爬着一条丑陋的虫——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排斥。
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来,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说她是怪物的同类,说她迟早会变成像她母亲那样的恶魔——毕竟她是当年那场污染泄露事件里唯一的幸存者,身上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污染气息。
言晞总认为是妈妈长时间与林姝的妈妈呆在一起才导致的那场惨案,他固执地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认定是他们给林家带去了灭顶之灾,那份愧疚便如附骨之疽,缠了他整整数年。
没人愿意靠近她,孩子们朝她扔石头,大人们则远远避开,原本热闹的街巷,成了她的孤岛。
他有心帮助,林姝家的屋顶漏雨,是他和妈妈趁着夜色悄悄爬上屋顶修补;
林姝缺了学习资料,是他跑遍整个1273区的旧书市场,将泛黄的书页装订整齐后放在她家门口;
林姝被其他孩子嘲笑排挤,是他攥紧拳头冲上去,保护着她安然离去。
但林姝依旧一天一天消沉。
她不再笑,不再说话,总是低着头,用刘海遮住半边脸,像一株被霜打蔫的野草,在世人的冷漠中艰难地生长。
直到光蝶的出现。林姝有了改变,变得重新爱笑,他以为日子会一天一天这么过去。
直到新一轮的污染物骤然入侵时,言晞起初并未太过惊慌。
他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每一次污染数值攀升,总会有守望者和军人部队赶来,不消几日便能将局势稳定下来。
他甚至还像往常一样,提前给林姝准备了应急的防护面罩和干净的饮用水,想着等风波平息后,邀请她来家里做客。
直到他那远超常人的精神力,捕捉到了空气中那疯狂飙升的污染数值——那是一个突破了临界值的、骇人的数字。
言晞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寻常的污染波动,这是一场足以吞噬整个1273区的浩劫。
他踉跄着扶住墙壁,指尖冰凉,平日里总在心底告诫自己的那句话再次响起:
“你救不了所有人,言晞,你只是个普通人。”
可这一次,那些曾向他和母亲伸出援手的面孔,一一在他脑海中闪过。
是隔壁的张奶奶,在他们母子俩走投无路时,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粥;
是巷口的修车大爷,免费帮他修好自行车,笑着说“小子,好好读书”;
是林姝的父母,从未因流言蜚语而疏远他们,反而时常邀他们去家里吃饭……这些人,是他和母亲在1273区最后的温暖。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土地覆灭,看着这些善良的人,尽数殒命于污染之下。
于是,在母亲的庇护下——她的隐形能力,言晞毅然踏入了污染数值最高的核心地带。
这里早已是一片人间炼狱,倒塌的楼宇、断裂的钢筋、弥漫在空气中的黑色烟尘,无一不昭示着灾难的惨烈。
而就在能量塔那片断壁残垣的中央,言晞看见了那个茧。
那是一个通体泛着微光的、半透明的茧,约莫半人高,静静悬浮在半空,周围萦绕着淡淡的污染雾气。
言晞的心头猛地一颤,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迅速藏身于能量塔的废墟之中,厚重的混凝土残块挡住了外界的视线。
他让妈妈隐身并隔绝气息,在暗处保护他,于是一道微弱的光影闪过,母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空气中,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昭示着她的存在。
而后,言晞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将自己强大的精神力凝成一缕极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枚茧中。
茧的内部,是一只蜷缩着的蝴蝶,翅膀上布满了如同星云般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当他的精神力触碰到蝴蝶意识的刹那,林姝的身影,竟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他看到了她最快乐和最痛苦的记忆。
那天的阳光格外温暖,作为守望者的光蝶轮换到1273区,一身银白色的作战服,背后的能量翼泛着柔和的蓝光,像传说中的天使。
她看到被一群孩子围堵在巷口的林姝,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避开,反而快步上前,挡在她身前,轻声安抚着难过的她。
光蝶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指尖带着淡淡的暖意,她拿出一支泛着微光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林姝的伤口上,那灼烧般的疼痛竟瞬间缓解了不少。
“这是中心区高塔研制的药膏,能抑制污染残留,多涂几年伤口就会好了”光蝶笑着对她说,
“等你再长大些,就会好了,好好学习,说不准就能去中心区,那里有许多好吃的,还有你从未见过的繁华。”
那是林姝第一次感受到久违的善意,也是第一次有了好好生活的希望。
从那天起,她就像追光的飞蛾,紧紧跟在光蝶身后。
光蝶调到沿海区的能量塔,她就偷偷跟着,哪怕一路艰险,哪怕被守卫拦下,也从未想过放弃。
光蝶劝过她几次,说能量塔附近污染浓度高,太危险,让她留在安全区,可林姝总是低着头,小声说:
“我想跟着你,看着你就好。”
光蝶无奈,只好把她留在身边,教她基础的自保技巧,给她讲中心区的故事,看着她一点点变得开朗,眼里重新有了光。
林姝很努力,她知道只有考进教育处,拿到好成绩,才有机会和光蝶一起去中心区。
她白天跟着光蝶学习,晚上就躲在宿舍里啃书本,手指被纸张磨出了茧,眼睛熬得通红,却从未抱怨过。
这次教育处的考核,她考了全区第一,拿到成绩单的那天,她攥着纸,兴奋地跑到光蝶面前,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光蝶姐,你看,我是不是有机会和你一起去中心区了?”
光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满是欣慰:“当然,姝姝这么棒,一定可以的。”
可这份喜悦还没来得及沉淀,灾难就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海域的污染突然大规模涌上岸,黑色的污染浪潮像贪婪的巨兽,吞噬着沿海的一切,
更诡异的是,一股强大的能量屏蔽笼罩了整个能量塔,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让这座原本固若金汤的堡垒变成了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岛。
守望者“翠鸟”为了传递消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冲出污染浪潮,通知了守望处,让安全区的平民有了躲藏的时间。
而能量塔这边,早已成了人间炼狱。
无数奇形怪状的污染物嘶吼着扑来,它们有的长着多只扭曲的肢体,有的浑身覆盖着粘稠的黑液,所到之处,钢筋融化,墙体崩塌。
光蝶带着守卫们奋力抵抗,她背后的能量翼在战斗中不断闪烁,银白色的光芒一次次击退污染物,可污染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像无穷无尽的黑暗,不断侵蚀着他们的防线。
林姝躲在控制室的角落,眼睁睁看着光蝶的能量翼越来越暗淡,看着她为了保护队友,被一只巨型污染物的利爪刺穿了胸膛。
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能量翼彻底消散,像破碎的星光,光蝶的身体缓缓坠落,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光蝶姐!”林姝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躲过纷飞的碎片和污染物的攻击,扑倒在光蝶冰冷的身体旁。
她抱住光蝶,感受着怀里逐渐流失的温度,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她还没来得及去中心区,还没来得及让光蝶看到她治好伤疤的样子,还没来得及和她一起看看那所谓的繁华,希望就这么彻底破灭了。
周围的污染浓度越来越高,黑色的雾气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口鼻,灼烧着她的呼吸道,侵蚀着她的意识。
她感到浑身燥热,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视野变得模糊,耳边响起各种诡异的嘶吼声,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引诱她放弃抵抗,坠入黑暗。
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她不会再像上次那么幸运了,那些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都没能抵挡住污染的侵蚀,化作了失去理智的污染物,何况她只是个普通人。
脸上的旧伤开始剧烈疼痛,血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住了她的眼睛。
她紧紧抱着光蝶,指甲深深嵌入光蝶冰冷的肌肤,脑海里闪过从小到大的种种——
父母和弟弟死去的场景,世人冷漠的眼神,光蝶温柔的笑容,中心区的繁华与希望,
还有她那一点点卑微的愿望:只是想离开这个充满排斥的地方,只是想拥有一点点自由,想去看看光蝶说过的世界。
可就连这一点点愿望,就连这一点都要在她未见到希望的时候都要被剥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