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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273区(10)询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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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意像潮水般漫过意识的堤坝,裹挟着对唐砚珩的本能畏惧,言晞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模糊中,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片被污染物侵蚀的废墟里弥漫的铁锈味,耳边残留着能量冲击的嗡鸣,身体却沉得像灌满了铅,最终彻底坠入黑暗的睡眠深渊。
唐砚珩抱着他出现在能量塔附属医疗区时,整个临时诊疗点都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1273区早已被判定为高污染隔离带,三天前就已停止搜救,所有人都以为那里只剩变异残骸与致命毒素,没人能想到还会有活着的人类。
沾着黑色污染物的作战服勾勒出唐砚珩挺拔却紧绷的身形,他臂弯里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濡湿,单薄的衣衫上还残留着海水与硝烟的痕迹,与这片充斥着冷硬仪器的医疗区格格不入。
“快!准备无菌床,连接生命体征监测仪!”
医疗兵反应过来后立刻扑上前,动作麻利地接过言晞,将他安置在悬浮诊疗床上。
淡蓝色的全息扫描光网从他头顶缓缓降下,屏幕上瞬间跳动出密密麻麻的数据,
“心率平稳,血压略低,污染数值不高,精神力也很稳定……奇怪,只是精神力消耗过度导致的深度休眠,外伤都不是很重。”
唐砚珩站在诊疗床旁,卸下沾染着硝烟的战术手套,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言晞安静的睡颜上,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有周身散不去的冷冽气场,让周围忙碌的医护人员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能量塔的嗡鸣在耳边持续作响,这座支撑着整个防区运转的钢铁巨兽,此刻正用低沉的轰鸣守护着一方安宁,也将外界的凶险暂时隔绝在外。
他没多问,只是静静站了片刻,确认言晞暂无大碍后,让他们在周围建立隔离带,小心他突然化为污染物。
医护人员虽然觉得奇怪,这么高的精神力,怎么会突然异化,但还是听从命令。
而唐砚珩转身再次投入到防线部署中——近海的污染物还未完全肃清,守望者部队的推进需要精准调度,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幸存者的安危。
时间从正午的炽烈流转到黄昏的温柔,诊疗室里的消毒水味渐渐淡了些,窗外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红,余晖透过特制的防护玻璃,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言晞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蝶翼即将展开,他缓缓睁开眼睛,澄澈的瞳孔在适应了光线后,第一时间便扫过整个房间。
没有唐砚珩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胸腔里的浊气缓缓吐出。
指尖微动,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悄然蔓延开,跨越医疗区的壁垒,感知到远方深海传来的温和波动——
妈妈已经带着空蝶的茧安全返回了海底巢穴,那股熟悉的生命气息安稳而平和,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可这份松弛还未持续多久,诊疗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穿着白色医护服的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看到他醒着,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
“你终于醒了!昏睡了这么久,我这就去联系唐执行官!”
“别——”
言晞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护士已经熟练地按下了手腕上的通讯器,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攥紧了身下的医用床单,指节泛白。
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又强行压了下去,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此刻的唐砚珩刚从近海防线返回能量塔中枢。
黑色的作战靴踏在金属走廊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靴底还沾着未干的海水与少量暗红色的污渍。
近海防线已彻底稳固,能量屏障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污染生物隔绝在外;
高塔派遣的守望者部队穿着重型机甲,正沿着1273区的入口逐步推进,激光武器清理污染物时发出的滋滋声,通过通讯器清晰地传回来;
近海区的搜救工作也已接近尾声,幸存的居民被陆续转移到安全区,一切都在朝着可控的方向发展。
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亮起,传来医护人员的消息:
“唐执行官,那位少年醒了。”
唐砚珩脚步一顿,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言晞的情况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能在1273区的核心污染带存活,还能在精神力透支后迅速恢复,绝非普通人类。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隐约残留的空蝶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却逃不过唐砚珩的感知——
若是他在能量塔这样的核心区域突然化为空蝶,引发的能量紊乱足以让整个防区陷入瘫痪,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了。”
他沉声回应,转身改变方向,朝着医疗区走去。
金属走廊两侧的显示屏上,实时滚动着防线数据与污染物浓度监测图,幽蓝的光芒映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更显疏离。
诊疗室的门被推开时,言晞几乎是瞬间挺直了脊背。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唐砚珩走进来的身影。
男人身上的硝烟味比之前更浓,混合着淡淡的海水气息,冷冽的气场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言晞的心脏狂跳起来,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能清晰地看到唐砚珩黑色作战服上沾染的暗色污渍,或许是污染物的残骸,或许是别的什么,领口的金属徽章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言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臂上——那是之前战斗时留下的伤口,虽然经过简单处理,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狰狞。
言晞想起了通过空蝶看到的画面:
唐砚珩在废墟中浴血奋战,黑色的能量在他掌心凝聚,每一次挥出都能撕裂数只污染生物,眼神冷厉得不带一丝温度,动作精准而狠戾,宛如执掌生死的修罗。
那画面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此刻面对真人,那份源自本能的畏惧更加强烈。
林姝化作的污染物在唐砚珩手下毫无还手之力,那道银白色的能量光束划破废墟时,他甚至能感受到空气里污染数值急剧下降的波动。
这个人太强了,强到让他仅仅是透过空蝶的视野瞥见一眼,就感受到了那种与死亡零距离的窒息感——
那不是普通的强大,是如同天灾般、不讲道理的碾压,像传说中那些只存在于旧时代记载里的毁灭者,沉默着,就足以让所有生灵俯首。
然后是那个茧,半透明的外壳里裹着微弱的光点,那是林姝最后残存的气息,也是他拼尽全力才从唐砚珩眼皮底下用意念牵引过来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有多急切,精神力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既要控制茧的瞬移,又要示意妈妈带着茧立刻离开——
空蝶的攻击在唐砚珩面前如同孩童的嬉戏,妈妈的隐形能力在能量塔的压制下也未必能奏效,他唯一能做的,让她们赶紧离开。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精神力耗尽的眩晕感突如其来,他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倒在瓦砾堆里。
昏迷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唐砚珩转身的背影,黑色的披风扫过破碎的瓷砖,留下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以为自己会像那些被遗弃在废墟里的污染物残骸一样,被忽略,被遗忘,可没想到,一睁眼,直面的就是这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还被他抱在怀里。
“醒了?”
唐砚珩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冰冷的金属碰撞。
言晞猛地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想调动体内的力量——他能控制污染物,能削弱它们对精神力的侵蚀,甚至能在能量塔的压制下勉强牵引那个茧。
妈妈说过,他的能力很特殊,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一旦暴露,等待他的会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会痛到骨髓里,会被当成怪物一样对待。
他不知道妈妈说的是真是假,但他见过那些被发现拥有微弱抗污染能力的人,他们被带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他的能力,远比“抗污染”要诡异得多。
如果唐砚珩发现了……他会不会杀了我?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啃噬着言晞的神经。他能感觉到唐砚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想起那些关于精神抚慰师的模糊传闻。
偶尔从幸存者的只言片语里听到过,说是在污染刚出现的时候,有一群特殊的人,他们感性而纯净,能用自己的力量安抚被污染侵蚀的心灵,减少精神力的损耗。
人们曾把他们奉若神明,可后来,他们都耗尽了力量,一个个死去。
为了保护剩下的人,这个群体就被彻底隐藏了起来,不再为普通人所知。
言晞咬了咬下唇。
如果有人能完整地告诉他精神抚慰师的一切,他一定会知道,自己能做到的远比那些人更多。
精神抚慰师只能安抚,只能减少损耗,而他,能直接控制污染物,能将它们的危害降到最低,甚至能保留住林姝那样被污染者的残存意识。
可没有人告诉他,他就像一颗被埋在沙土里的珍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只知道要拼命隐藏这份“特殊”,才能活下去。
“你在怕什么?”
唐砚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微微俯身,言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硝烟和金属的气息。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唐砚珩眼睫上沾着的细小灰尘,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属于强者的凛冽气场。
言晞抿紧嘴唇,口不择言小声答道:
“没事,有些担心妈妈。”
妈妈说过,无论遇到谁,都不能暴露自己的能力,不能承认自己能控制污染物。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没有立刻杀了他——毕竟,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代,任何可疑的人都可能被当成潜在的威胁。
废墟外传来机甲的嗡鸣,密集得像暴雨前的蚊虫,让人头皮发麻。
言晞知道,那些冰冷的机器没有感情,只会按照程序识别污染物和可疑目标,一旦他踏出这片废墟,或者表现出任何异常,立刻就会遭到无差别的攻击。
而现在,他被困在这片废墟里,面对的是一个比机甲更可怕的存在。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向妈妈和茧离开的方向,心里充满了担忧。
妈妈能顺利逃走吗?那个茧能保住吗?林姝还没有真正看到过外面的天空,还没有摆脱污染物的控制,他不能让她就这么消失。
可现在,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