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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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实训室的意外之后，陆北洲没有立刻再出现。既没有短信，也没有“偶遇”，仿佛那天的出手相助和短暂接触，真的只是一次纯粹的“路过”和“顺手”。
沈南风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彻底的平静。他按时去实验室，完成导师交代的任务，每周五下午雷打不动地去工程训练中心带课。他不再刻意张望，也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只是偶尔，在操作机床的轰鸣声中，在低头检查图纸的间隙，腰侧被用力扶过的触感会毫无预兆地重现，伴随着陆北洲那双盛满后怕与关切的黑色眼睛，清晰得恍如昨日。
这感觉让他心烦意乱。像一粒投入心湖的沙，看似微不足道，泛起的涟漪却持久地干扰着湖面的平静。他试图用更繁重的工作来淹没它，用更长的熬夜来消耗它，但效果寥寥。甚至在一次深夜对数据时，他因为一个低级错误而烦躁地摔了笔，指尖下意识地掐向虎口，却在半空硬生生停住——他想起了陆北洲皱着眉，不赞同地看着他掌心的样子。
这太荒谬了。沈南风挫败地想。那个人明明没有施加任何实质的束缚，却好像在他的世界里留下了一道道无形的印记，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的行为模式。
变化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下午。
沈南风正在实验室里调试一台新到的精密光学测量仪。仪器结构复杂，调试手册是全英文，有些步骤语焉不详。他独自摸索了将近两个小时，进展缓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和他偶尔翻动手册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沈南风以为是哪个同学，头也没抬，只说了声“进”，注意力依旧集中在眼前闪烁的屏幕上。
脚步声靠近，在他身侧停下。一个熟悉的、带着清爽气息的身影笼罩下来。
沈南风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缓缓抬起头。
陆北洲就站在他旁边，微微弯着腰，目光落在复杂的仪器面板和摊开的手册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肩线更加宽阔利落，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专注地看着仪器，仿佛真的是来观摩学习。
“遇到麻烦了？” 陆北洲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沈南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快跳了两下。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屏幕，声音刻意放得平淡：“有点。这个校准流程和手册描述对不上。”
陆北洲“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也没有贸然伸手。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保持着一个既不显得疏远、又不会侵入私人空间的礼貌距离，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仪器和手册上。
“这里，” 他忽然伸手指了指手册上某一段模糊的图示，指尖距离纸张还有几厘米，并未真正触碰，“你看这个反馈环路的标注，是不是和面板上这个接口的英文缩写对应？可能翻译有歧义。”
沈南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又对照了一下仪器面板。一个困扰他许久的节点忽然被点破。他立刻在键盘上输入几个指令，屏幕上的波形图果然出现了预期的变化。
“对了。” 他低声说，紧绷的眉头稍稍舒展。
陆北洲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座沉稳可靠的背景。
接下来的调试变得顺畅了许多。沈南风负责操作和观察，陆北洲则在一旁快速浏览手册，偶尔在他卡壳时，用简短的提示或精准的提问，引导他找到正确的方向。他没有试图接管，没有炫耀自己的知识，只是恰到好处地“补位”，像一台性能卓越的协处理器。
这种默契的配合让沈南风感到陌生，却又奇异地……高效且舒适。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紧绷的肩膀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下来，原本因为挫败而紧抿的唇线也柔和了些许。
调试接近尾声，需要手动调整一个极其微小的光学镜片角度。沈南风戴上专用的防静电手套，拿起精密螺丝刀，屏住呼吸，试图将那比头发丝还细的调节杆转动一个几乎无法感知的角度。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需要极其稳定的手和绝对的专注。
一次，两次……微调杆纹丝不动，或者稍微一动就过了头。反复的失败让沈南风额头冒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忽然轻轻覆在了他戴着薄手套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托住，带来一种坚实可靠的触感。
“别急，” 陆北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呼吸放慢。感受螺丝刀的反馈，不是用蛮力，是‘带’着它走。”
他的手掌宽大，温度透过薄薄的防静电手套传来，稳定了沈南风微颤的手指。他的呼吸喷在沈南风耳廓，带着温热的气息。
沈南风浑身一僵，心跳骤然失序。他想抽回手，想拉开距离，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术，动弹不得。陆北洲的靠近太突然，也太……亲密。这种手把手的指导，远超了一般同学甚至普通朋友的界限。
但奇异的是，他并不感到厌恶或强烈的排斥。那只手带来的稳定感是如此真实，耳边的低语像带有魔力的咒语，奇迹般地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
他依言，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忽略手背上那灼人的温度和耳边令人心悸的气息，将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指尖那微小的反馈上。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拧动”，而是顺着陆北洲“带”的力道，极轻极缓地施加了一个旋转的意向。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声响。镜片角度终于调整到位，屏幕上的光斑瞬间汇聚成一个完美锐利的点。
“成了。” 陆北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只覆在沈南风手背上的手，也适时地、自然地移开了。
温度骤然撤离，手背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竟让沈南风感到一丝莫名的……空虚。他怔怔地看着屏幕上完美的光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上似乎还残留着被紧贴过的触感。
“谢谢。”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没有抬头。
“举手之劳。” 陆北洲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逾矩的亲密接触从未发生。他直起身，退开两步，“仪器没问题了？”
“嗯。” 沈南风关掉设备，摘下手套，指尖还有些发麻。
“那我就不打扰了。” 陆北洲点点头，目光在沈南风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 沈南风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声音不大，却让陆北洲的脚步立刻停住。
陆北洲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带着询问。
沈南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实验室明亮的顶灯下，他能清楚地看到陆北洲眼中自己的倒影，也能看到对方眼底那抹沉静的等待。那句盘桓在心底许久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你到底想怎么样？” 或者，“我们这样算什么？”
但最终，他问出口的却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调试这个？还刚好懂？”
陆北洲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坦然道：“陈教授上午在院里提到了一句，说新到的仪器有点麻烦。我以前……家里接触过类似的东西，懂一点皮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家里接触过”这几个字，却让沈南风心头微微一动。他想起了陆北洲那辆不菲的车，校外那套高级公寓，还有他言行举止间偶尔流露出的、与普通学生不同的从容与底气。
陆北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晚上有空吗？”
沈南风的心脏又是一紧。“……有事？”
“上次那家粥铺，” 陆北洲看着他，目光坦然，“出了几样新菜品，听说味道不错。你最近……好像又瘦了。” 他的视线在沈南风明显宽松了些的毛衣领口处扫过，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关心却不容错辨。
不是命令，不是恳求，只是一个简单的、带着分享意味的邀请。甚至贴心地避开了“吃饭”这个可能让沈南风感到压力或联想到“约会”的字眼，只说“新菜品”。
沈南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想拒绝。应该说“没空”，或者说“不用了”。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是，胃部适时传来一阵熟悉的、空荡荡的抽痛感，提醒着他今天又错过了午饭。嘴里似乎还残留着清晨那杯黑咖啡的苦涩。而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新校区那碗温热鲜香的艇仔粥，和眼前这个人曾经默默准备好的一切。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变成了一个低不可闻的：“……好。”
陆北洲的眼底，有光芒极快地闪过。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欣喜或得意，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寻常：“那六点半，东门见？还是上次那家。”
“……嗯。”
陆北洲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实验室。门被轻轻带上，室内重新恢复寂静。
沈南风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久久没有动作。
他答应了。
不是被迫，不是无奈，而是……他自己点了头。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说出那个“好”字时，心里那堵坚冰筑成的墙，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角。而那艘名为“陆北洲”的灯火通明的船，正以一种他无法抗拒、也逐渐不想抗拒的方式，缓缓驶近他这片孤独了太久的海域。
窗外的夕阳，正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