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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豆浆和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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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袋清晨的豆浆和包子,像一个温暖的、带着陆北洲气息的烙印,短暂地烙在了沈南风冰冷而混乱的世界里。他回到寂静的寝室,慢慢吃完那份意外的早餐。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暖意一路蔓延到空荡的胃里,驱散了部分熬夜的寒意和疲惫。
他坐在床沿,盯着空了的纸杯和包装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边缘残留的温度。理智在反复告诫他:这只是一次偶然,一次陆北洲心血来潮的“顺手”,不代表任何承诺,也不改变他们之间依然模糊不清、充满试探的关系。他不能沉溺,不能因此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和心底那丝难以忽略的、被妥帖照顾到的熨帖感,却在无声地反驳。那一周在新校区被细致呵护的记忆,连同那晚陆北洲近乎剖白的话语,如同潮水般重新漫上心头,冲刷着他辛苦筑起的、名为“自给自足”和“无需他人”的堤坝。
他将垃圾扔进垃圾桶,仿佛要连同那些软弱的念头一起丢弃。然后强迫自己洗了个冷水脸,试图让头脑恢复绝对的清醒和冰冷。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沈南风熟悉的轨道。实验室、数据、文献、偶尔的组会和导师的召见。他刻意不去想陆北洲,不去留意任何可能与对方产生交集的线索。他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积压的工作中,用繁重的任务填满每一分钟,试图让自己重新成为那台高效、冷静、只与数据和机器对话的精密仪器。
但他失败了。
失败在每一个细微的瞬间。
当他在实验室熬到深夜,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时,他会下意识地瞥向抽屉——那里依旧只有文件和胃药,没有温热的粥点。那一刻,一种混合着生理不适和心理空落的尖锐感觉会清晰地刺向他。
当他在食堂面对毫无食欲的饭菜时,他会想起新校区那碗熬得恰到好处的艇仔粥,和对面那个人沉默的陪伴。
当他结束一天工作,独自走在回寝室的夜色中,感受到深秋越来越重的寒意时,他会不自觉地拉紧衣领,然后想起那条简短到近乎冷漠的降温提醒短信。
甚至,在实验室处理一组复杂数据感到烦躁时,他攥紧的手会在掐向自己掌心前,突兀地停下——仿佛有另一双眼睛在无声地看着,不赞同地皱起眉。
陆北洲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以一种更隐晦、也更顽固的方式,渗透进他的生活。不是实体,而是记忆、感觉、以及一种被悄然改变了的……生活惯性。
沈南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他像一头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兽,看得见外面风和日丽,却无法触及,只能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屏障。那屏障不是陆北洲设下的,恰恰相反,是陆北洲的存在,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自己长久以来身处的、由孤独和自我封闭构成的玻璃罩。也让他第一次,对罩子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如此具体而折磨人的渴望。
周五下午,导师陈教授把他叫到办公室。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个依旧苍白消瘦、但眼神里似乎比之前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学生,叹了口气。
“南风啊,新校区那边实习的报告和成绩评定,你尽快整理出来交给教务。另外,” 陈教授顿了顿,“刘老师家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下周就能回来。你这边……本科生的《机械设计基础》实操课,还是你接着带吧,毕竟之前也带过,情况熟悉。”
回到原本的带课任务。这意味着每周五下午,他又会出现在工程训练中心,面对那些吵吵嚷嚷的本科生。
也意味着……重新回到一个陆北洲曾“蹭课”、曾为他挡开冷却液瓶子、曾理直气壮“碰瓷”的地方。
沈南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低声应道:“好的,老师。”
走出导师办公室,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项普通的助教工作,和陆北洲无关。但内心深处,他却无法抑制地开始设想各种可能的情景——陆北洲还会来吗?如果来了,他该怎么办?像以前一样冷着脸无视?还是……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无论如何,他必须去。这是他的工作。
周五下午,工程训练中心。
熟悉的金属气味,熟悉的机床轰鸣。沈南风换上了那件略显宽大的实训,手里拿着名单板,站在操作区前。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平静,疏离,专注于工作本身。
点名,讲解要点,分组操作。一切按部就班。学生中有些是新面孔,有些是上次见过的,看到他时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大概是听说了他严格要求的名声)。
沈南风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学生们的操作和安全规范上。但他的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极其隐蔽地,扫过操作区入口的方向,扫过那些可能藏人的角落。
没有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一次,两次……直到课程过半,那个熟悉的人影始终没有出现。
沈南风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他强迫自己不再张望,专注于巡视和指导。
“沈学长!” 一个小组的学生叫住了他,指着车床上一个奇怪的震颤,“这个声音好像不对……”
沈南风走过去,弯腰检查。就在他凝神辨别异常声响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操作区另一端、靠近材料库的门口,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高大身影,一闪而过。
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跳猛地加速。是陆北洲?还是他眼花了?
他直起身,状似无意地朝那个方向看去。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偶尔进出取材料的学生。
是错觉吧。沈南风想。他定了定神,继续帮学生排查问题。
课程进行到最后半小时,学生们开始收拾工具,打扫卫生。沈南风站在操作区中央,检查各组设备关闭和清洁情况。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归还大型量具的学生,推着一辆堆满了卡尺、千分尺等精密仪器的小推车,从他身边经过。地面不知道被谁洒了薄薄一层油渍,推车的轮子猛地打滑——
“小心!”
惊呼声中,沉重的推车失控地朝着旁边一组尚未完全关闭电源的小型铣床撞去!而沈南风,正背对着那个方向,检查另一台设备。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身影从斜刺里猛地冲了过来,速度极快,带着一阵风。那人没有去挡推车(那太危险),而是一把抓住沈南风的胳膊,用力将他往旁边一拉!
沈南风猝不及防,身体被带得一个趔趄,撞进一个结实而温暖的胸膛,鼻尖瞬间被熟悉的清爽气息包围。
与此同时,“哐当!”一声巨响,推车狠狠撞在了铣床的防护罩上,仪器哗啦啦散落一地。幸亏铣床电源已切,未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操作区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魂未定地看着这边。
沈南风靠在那个胸膛上,惊愕地抬起头,对上了陆北洲近在咫尺的、带着明显后怕和未褪去紧张的眼睛。
他的手臂还牢牢环在沈南风的腰侧 (避开了旧伤位置),力道很大,隔着薄薄的白大褂和衣物,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
“你……” 沈南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哽。周围学生的目光让他脸颊发热,他下意识地想挣脱。
陆北洲却先一步松开了手,但依旧虚虚地扶着他的胳膊,确保他站稳。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沈南风全身,确认他没有被撞到或扭伤,这才转向那个闯祸的、已经吓呆的学生,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推的车?地面清理干净了吗?安全条例怎么学的?”
他的气势太强,那学生吓得连连道歉,其他学生也赶紧帮忙收拾残局。
陆北洲这才重新看向沈南风,眉头依旧微蹙,低声问:“没事吧?有没有碰到腰?”
沈南风摇了摇头,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很低:“没事。” 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你……怎么在这里?”
陆北洲看着他不自觉泛红的耳根和低垂的眼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常:“路过。听说今天这边有实操课,过来看看。”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沈南风当然不信。但他也没有拆穿。两人之间再次陷入那种微妙的、充满无声交流的沉默。周围是学生们收拾器械的嘈杂声响,但他们之间,却仿佛有一个独立的气场。
“下次站远点,” 陆北洲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背后不长眼睛。”
这话带着点责备,却又透着掩藏不住的关切。
沈南风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麻。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陆北洲一眼,又迅速移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陆北洲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离开。
“我走了。” 陆北洲最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也朝着门口走去,步伐从容,很快消失在陆续离开的学生人流中。
沈南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腰侧被陆北洲扶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和有力的力道。
周围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指挥学生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清点工具,检查设备。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拉一靠之间,已经悄然改变。
那颗被小心翼翼递出、又被他更加小心翼翼捧住的“返航船票”,似乎……离他更近了一些。
而他内心深处,那个“可能失去,所以干脆不要”的声音,虽然依旧在响,却好像……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也没有那么令人信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