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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并置的宣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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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美术馆的白色展厅里,空气冷冽得恰到好处。林未晞站在自己那幅《母亲的第七个沉默》前,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裙摆的棉麻纹理。画中那位侧坐窗前的老年女性,正用一双过分温柔的眼睛凝视着虚空——或者说,凝视着每一个敢于与她对视的观者。
“情感泛滥。”
四个字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展厅的安静。
林未晞转过身,看见说话的人正站在隔壁展区——那是一件名为《解构之痛》的装置艺术,由扭曲的钢筋、破碎镜面和不断闪烁的红色LED灯管组成。而站在作品前的女人,穿着沾满颜料的工装裤,手腕上缠着几条皮革手绳,其中一条坠着颗小小的青金石。
沈青禾。这个名字最近在艺术版面上出现得频繁,总伴随着“锐利”、“颠覆”、“不安分”这样的形容词。此刻她正抱着手臂,对着林未晞的画微微侧头,像是在研究什么不合理的生物标本。
“你说什么?”林未晞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我说,情感泛滥。”沈青禾转过脸,目光直直撞过来。她的眼睛在展厅冷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里面没有任何歉意,只有纯粹到近乎天真的审视。“过度依赖叙事性,用技巧堆砌情绪,这是绘画的捷径,也是陷阱。”
展厅里已有几位参观者放慢了脚步。
林未晞感觉到熟悉的温热从耳后升起——那是她每次被冒犯时身体的诚实反应。她轻轻吸了口气,将双手交叠在身前,一个微小但有效的自我安抚动作。
“沈老师对情感的理解,似乎很警惕。”她的声音依然温和,像在讨论天气,“但艺术如果连情感都要警惕,那该警惕什么?纯粹的视觉游戏?”
沈青禾的嘴角弯了弯,不是微笑,更像发现对手接住了招式的兴奋。“视觉游戏至少诚实。不假装自己在触碰灵魂,不试图用笔触代替眼泪。”她走近几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三米,那距离刚好让林未晞看清她睫毛上一点没擦干净的钴蓝颜料。
“你的画在说:看,我多悲伤,多细腻,多懂得人性。”沈青禾歪了歪头,“但真正的悲伤不需要解说员。真正的细腻是让观者自己发现自己正在颤抖,而不是被画中人颤抖的样子教育该在哪个小节感动。”
林未晞的指尖陷进了掌心。
她知道这个展厅的布置是故意的——策展人陈墨将她的写实肖像与沈青禾的抽象装置并置,美其名曰“当代艺术的对话”。现在看来,对话还没开始,战争宣言已经掷出。
“那么沈老师的作品在说什么?”林未晞的目光越过她,投向那堆尖锐的金属,“‘看,我多锋利,多解构,多不屑于被理解’?”
沈青禾大笑起来。笑声在挑高的展厅里荡开,引得更多人侧目。
“至少我不假装谦卑。”她向前又走了一步,这次近到林未晞能闻到她身上松节油和某种冷冽香水混合的气味,“你的画在讨好,讨好一种过时的审美,讨好人们对‘深刻’的刻板想象。而我的作品——”她侧身,手臂一挥,指向自己的装置,“不讨好任何人。它就在这里,你爱懂不懂。”
“所以形式创新,如果最终失却了人心的共鸣,”林未晞轻轻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玻璃上的雨滴,“也不过是一场精致的视觉噪音。”
沈青禾的眉毛挑了起来。
就在这个瞬间,林未晞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什么——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意外击中的兴奋。那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扩大,像猫科动物发现了值得追逐的猎物。
“有意思。”沈青禾压低声音,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你比我想的有趣一点。”
“未晞!”
陈墨的声音适时插入,像一道温和的刀锋切开了紧张的气场。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银边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我正找你。啊,青禾也在。”他走到两人中间,一个完美的缓冲位置。“看来你们已经‘交流’过了?”
“陈策展人。”沈青禾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抱臂姿势,“您这次的布展很调皮啊。把我们放在一起,是想看当代艺术现场搏击吗?”
“我是想看化学反应。”陈墨微笑,目光在林未晞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混合着欣赏与评估的眼神,“两位的作品代表了两种极端的美学路径。并置不是为了对比优劣,而是为了提问:在形式与情感之间,当代绘画的出路在哪里?”
“出路不在讨好任何一方。”沈青禾接过旁边助手苏雨递来的气泡水,抿了一口,目光却还锁在林未晞脸上,“而在彻底诚实。诚实地面对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以及——敢不敢用全新的语言说。”
林未晞忽然想起大学时教授说过的话:每个画家一生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颜料配方。有些人找到了,然后一辈子调配同样的颜色。有些人永远在寻找,死在寻找的路上。
她看着沈青禾手腕上那抹靛蓝,又看看自己画中母亲衣裙上那层层叠叠的灰。
“全新的语言如果只是为了新,”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青禾刚才那句话迟来的回应,“那和重复旧语言一样懒惰。”
沈青禾正要说什么,开幕酒会的主持人宣布致辞开始。人群向展厅中央移动,短暂的对话被迫中断。但沈青禾在转身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丢下一句话:
“我会记住你的画。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在害怕留下指纹。”
林未晞站在原地,看着沈青禾走向人群的背影。那件沾满颜料的工装裤在衣香鬓影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自在。
“别往心里去。”陈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低沉,“青禾就是这样,说话像她的作品——不设防,有时伤人。但她的眼睛很毒,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
“她看见了什么?”林未晞问。
“看见你在害怕。”陈墨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洞察一切,“不过她没说的是,害怕有时是因为在乎得太多。而在这个行业,太多人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酒会持续了两个小时。林未晞礼貌地应对了几位收藏家和记者的寒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展厅另一侧。沈青禾被一群人围着,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大笑。她说话时会用整个身体表达,手势大开大合,像个指挥家在指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交响。
有那么一瞬间,沈青禾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林未晞。
四目相对。
沈青禾没有笑,只是微微歪头,举起手中的香槟杯,朝她的方向虚虚一点。
然后转身,继续她的演讲。
林未晞感到耳后的温热又回来了。
当晚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林未晞在画架前坐下。画布上是她进行到一半的新作——一个在晨光中叠衣服的女人的背影。商业画廊的经理上周委婉地建议她“多尝试一些更符合市场趋势的主题”,比如城市风景,或者“有故事性的人物组画”。
“未晞,我知道你想做纯艺术,但市场需要桥梁。”经理的话还在耳边,“你的技术无可挑剔,但有时候……太安静了。现在的藏家想要一点能被讨论的东西。”
她盯着画布上女人肩胛骨的弧度,那是她修改了七遍才确定的线条。每一条曲线都应该诉说重量——生活的重量,时间的重量,沉默的重量。
但现在,她只看见沈青禾说的“讨好”。
手机震动,是陈墨发来的消息:“下周有个艺术基金会的项目说明会,主题是‘跨界共生’,我觉得很适合你。具体资料发你邮箱了。对了,他们会匹配不同风格的艺术家合作创作。”
林未晞正要回复谢谢,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向他们推荐了你和沈青禾。”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的城市灯光流进昏暗的画室,在调色盘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盘子里,昨天挤出的颜料已经开始发硬,边缘卷起。普鲁士蓝,生赭,钛白,那不勒斯黄。她惯用的颜色,熟悉得像自己的指纹。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是沈青禾。陈墨应该跟你说了合作的事。事先声明,我觉得这个项目概念蠢透了,但如果是和你——”消息在这里断了,几秒后补全,“——如果是和你这种‘情感泛滥’派合作,至少不会无聊。下周说明会见。别迟到,我讨厌等人。”
林未晞看着屏幕,良久,在逐渐暗淡的夜色里,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的车灯划出流动的橘色线条。远处美术馆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个巨大的白色问号。
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停留片刻,然后她回到画架前,拿起刮刀,开始铲掉画布上那个叠衣服女人的背影。
颜料被剥离时发出湿润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