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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契约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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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会的说明会设在城市艺术区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里。裸露的红砖墙和工业风吊灯下,二十几位艺术家散坐在随意摆放的懒人沙发和脚手架台阶上,空气里弥漫着研磨咖啡和松节油的味道。
林未晞提前十分钟到场,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锈迹斑斑的消防楼梯,爬山虎正以一种倔强的姿态向上攀爬。
“紧张?”
陈墨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递过其中一杯。“我猜你需要。”
“谢谢。”林未晞接过,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谈不上紧张,只是……”
“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位‘视觉恐怖分子’相处?”陈墨笑,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温和的弧度,“放心,青禾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待艺术,她比谁都认真。”
“我只是觉得这种强制配对很……”林未晞斟酌着用词,“像艺术版的相亲。”
“但最伟大的合作往往始于不情愿。”陈墨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比如,你身后那位现在就很不情愿。”
林未晞回头。
沈青禾正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抱着平板电脑的苏雨。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阔版西装,里面是件印着模糊字母的白色T恤,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个洞,露出底下小麦色的皮肤。她的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陈策展人。”沈青禾径直走过来,视线在林未晞身上停顿半秒,随即转向陈墨,“您这次的恶趣味又升级了。跨界共生?这名字听起来像某种双人瑜伽课程。”
“双人瑜伽也需要默契。”陈墨站起来,给沈青禾让出空间,“而你们两位,在我看来,缺的恰恰是这种互补的张力。”
沈青禾没坐,而是倚靠在旁边的砖柱上,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扔进嘴里。她咀嚼的时候腮帮微微鼓起,竟透出一点孩子气。
“所以规则是什么?”她直接发问,“两个人一起画一张画?还是我搞装置,她画背景?先说好,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装饰性’合作。”
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此时走上临时搭建的小讲台,开始讲解规则。林未晞努力集中注意力,但余光总能捕捉到沈青禾的小动作——她用指尖敲击砖柱的节奏,她听无聊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唇,她侧头与苏雨耳语时颈部的线条。
“……每对艺术家需要在六个月内完成三件合作作品,最终在基金会年终展上展出。”负责人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性,说话语速很快,“我们鼓励真正意义上的‘共生’,而不仅是物理上的并置。这意味着风格、材料、创作方法的深度交融。”
沈青禾发出一声极轻的、介于嗤笑和叹息之间的声音。
“具体配对已经根据各位的作品风格和艺术理念完成匹配。”负责人点开投影,名单滚动出现。
林未晞看见自己和沈青禾的名字并排出现的那一瞬,还是感到一阵微妙的不真实。沈青禾则直接掏出手机,似乎在查什么。
“现在请各位找到自己的搭档,进行初步交流。下周一前,需要提交一份合作意向书,哪怕只是方向性的想法。”
人群开始移动、交谈。林未晞站起身,发现沈青禾已经朝她走来。
“走吧。”沈青禾简短地说,转身就往厂房角落的休息区走,仿佛笃定林未晞会跟上。
休息区用几面矮书架隔开,摆着一张斑驳的木桌。沈青禾拉开椅子坐下,苏雨立刻在桌上摊开平板,调出一个空白文档。
“那么,林老师。”沈青禾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双手交叠抵着下巴,“说说看,你对我们这场‘强制婚姻’有什么建设性想法?”
林未晞在她对面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膝上,慢慢取出自己的速写本和铅笔盒。“我理解沈老师对这种形式的不满。但既然项目已经开始,我认为我们应该寻找一个能最大限度发挥各自特质的切入点。”
“特质的碰撞?”沈青禾挑眉,“你的意思是,让你的细腻情感给我的装置当背景板,还是让我的尖锐形式给你的肖像画当边框?”
“我的意思是,”林未晞翻开速写本,里面是她昨晚画的一些零散草图,“也许我们可以从‘对话’本身开始。”
她将本子转过去,推向沈青禾。
纸上是一些双人肖像的草图雏形——不是并排的两个独立肖像,而是两个人的轮廓、阴影、线条以某种方式交织在一起。其中一张尤其清晰:一个人的实线描绘与另一个人的虚线轮廓重叠,实线在某些部分被虚线打断,虚线又在某些地方被实线填补。
沈青禾盯着那张草图,沉默的时间比林未晞预期的要长。
“你在尝试视觉上的渗透。”她终于开口,语气里的尖锐减弱了些,“让两种不同的视觉语言相互侵入对方的领域。”
“只是初步想法。”林未晞说,“我们可以选择一个主题,然后分别用各自的方式去表达,再寻找融合的可能。”
“主题。”沈青禾重复这个词,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厂房高处的天窗。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切下,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中飞舞。“所有合作都从选主题开始,然后为了这个主题牺牲个人性。”
“那你的建议是?”
“不要主题。”沈青禾转回视线,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近乎透明,“要规则。设定一些创作的规则,然后在规则内绝对自由。”
林未晞感到一丝兴趣被勾动。“比如?”
“比如……”沈青禾从苏雨手中拿过平板,用触控笔快速画着什么,“第一件作品,规则是:只使用黑白两色,但必须包含我们两个人的手部痕迹。你画的部分,我必须用某种方式介入;我做的部分,你必须留下标记。”
屏幕上,她画了个粗糙的示意图:一个抽象的、由线条和块面组成的构图,旁边标注着“材料:炭笔、墨水、石膏、金属粉”。
“手部痕迹。”林未晞沉吟,“你是说笔触、指纹、按压的痕迹?”
“所有能证明‘这双手曾在此停留过’的证据。”沈青禾将平板推回桌子中央,“艺术最虚伪的部分,就是试图抹去作者的痕迹,假装作品天然存在。我要反着来——让痕迹成为主角。”
林未晞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速写本的纸页边缘。这个想法,与她惯常追求的“完美画面”背道而驰。但某种东西在心底轻轻叩击——也许是沈青禾说得对的那种“害怕”。
害怕不完美,害怕暴露过程,害怕让观者看见创作时的犹豫和修正。
“可以。”她听见自己说,“但我也要加一条规则。”
沈青禾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说。”
“作品完成前,我们不看对方的完整创作过程。”林未晞说,“只交换‘局部’。比如,我给你我画的一角,你给你装置的一部分。最后再拼合。”
“保持神秘感?”沈青禾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微微弯起,“行。那赌约依旧成立——如果你能用我的规则,做出让我觉得‘真实’的东西。”
“那你也要用我的方式,画出‘情感’。”林未晞平静回应。
气氛在那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敌意仍在,但中间多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一条由共同规则搭建的、摇摇晃晃的桥。
苏雨在旁边小声提醒:“青禾姐,下午还有个材料商的预约。”
沈青禾看了眼手机,站起身。“那就先这样。林老师,加个微信?方便交换‘局部’。”
她们扫码,添加。沈青禾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涂抹了大量颜料的工作台照片。
“对了。”沈青禾走到一半,忽然转身,想起什么似的,“陈墨说你在找新工作室?”
林未晞一怔。“是,现在的房东要卖房。”
“我爸早年在这附近投资了个loft,空着也是空着。”沈青禾说得随意,好像在讨论天气,“两层,朝北,光线稳定。就是乱了点,堆了些我以前不要的材料和设备。如果你不嫌弃……合租?”
这个提议来得太突然。林未晞看见陈墨在不远处朝她微微点头。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谨慎地说。
“当然。”沈青禾耸肩,“反正距离产生美这句话,在必须合作的前提下,可能不太成立。离得近,吵架方便,改稿也方便。”
她摆摆手,带着苏雨离开了。
林未晞独自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收拾东西。速写本上,那张双人轮廓交织的草图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铅笔写的、潦草的小字:
“恐惧的笔触最诚实——沈”
字迹几乎划破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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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林未晞站在即将失去的工作室里。打包好的画框靠墙而立,像一队沉默的士兵。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光洁的地板上,她赤脚踩过,感到细微的凉意。
手机亮起,是沈青禾发来的第一条“局部”。
那是一张照片:一块巴掌大小的石膏板,表面被反复刮擦,露出粗糙的颗粒层。石膏板上用炭笔狠狠划了几道,线条断断续续,有的地方力透“板”背,有的地方轻得几乎看不见。照片角落,有半枚模糊的指纹。
没有任何说明。
林未晞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些线条。它们没有构成具体形象,却传递出一种情绪——某种焦躁的、试图突破却受阻的力道。
她走到画架前,铺开一张水彩纸,挤出一小团象牙黑颜料。
然后,她闭上眼睛。
手指沾上颜料,在纸上落下第一个不确定的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她不去想构图,不去想意义,只遵循指尖与纸面接触时的触感——粗糙的纸纹,湿润的颜料,逐渐干涸的边缘。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睛。
纸上是一片由点构成的、朦胧的阴影区域。点的大小、密度、透明度各不相同,像某种自然扩散的痕迹,又像透过毛玻璃看见的、无法辨认的景象。
她拍下照片,发给沈青禾。
同样没有文字。
几分钟后,沈青禾回复了一个符号:
“?”
林未晞打字:“我的规则——盲画。你的规则——痕迹。”
对话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发来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段三秒的音频。
林未晞点开。
背景是模糊的车流声,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不像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发现意料之外之物的、略带惊讶的笑。
音频结束。
林未晞将手机放在心口,感到那里传来平稳而有力的跳动。窗外,城市的夜正深,远方的美术馆轮廓隐没在黑暗里,但那抹白色仍然隐约可见。
她打开租房软件,又关掉。
然后给陈墨发了条消息:“请给我沈青禾工作室的地址。我想先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