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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铁盒与新征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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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修缮完工那天,莫易站在焕然一新的操场上,看孩子们第一次用上新篮球架。球投进篮筐的“唰”声清脆悦耳,伴随着欢呼,在百丈岭的山谷间回荡。邬齐站在他身边,手指轻轻勾着他的手指——在村里待了一个月,他们不再刻意保持距离,村民们从最初的惊讶到现在的习以为常,阿云甚至还开玩笑说“两个大男人比我们夫妻还腻歪”。
“明天工程队要来拆老宅了。”邬齐轻声说,“确定要重建?”
莫易点头:“嗯。外婆留下的房子,不能让它塌了。”
其实老宅的结构已经朽坏得厉害,修缮不如重建。邬齐联系的设计师出了方案——保留原本的木结构风格,但加固地基,改善采光,加建卫生间和厨房。用邬齐的话说:“以后我们每年都回来住。”
拆房子的第一天,莫易站在远处看。工人们小心翼翼地从瓦片开始,一片片取下,码放整齐。那些瓦片经过几十年风雨,早已褪成青灰色,边角长着薄薄的青苔。
第三天下午,工头突然跑来找他:“莫先生,挖地基时挖到个东西。”
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埋在正屋门楣下的位置,用油布包裹了好几层。莫易接过时,手微微发抖。邬齐示意工人们继续,两人走到屋后的竹林边坐下。
油布解开,铁盒的锁扣已经锈死。邬齐用随身的小刀小心撬开,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东西不多:一条褪色的红领巾,折叠得整整齐齐;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塑料封皮已经脆化;几枚褪色的奖章——三好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却力道十足的七个字:
我一定要去北京!
莫易拿起那张纸条,指尖抚过那些笔画。他能想象母亲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也许就是坐在这栋老屋的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心里装着整个世界的梦想。
笔记本里是母亲少女时代的日记,字迹稚嫩但工整:
1978年
今天开学,老师教我们唱《歌唱祖国》。我唱得最大声,老师说我有出息。我要好好读书,去北京看天安门。
1979年
植树节,我们在学校后山种竹子。我给我的竹子取名“志气竹”,希望它和我一样,长得又高又直。
1980年
期末考全乡第一!校长亲自给我发奖状。妈妈说,我是百丈岭飞出的金凤凰。我要飞得更远。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后面几页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图片:天安门、长城、北京大学校门。每张图片下都写着日期和简单的标注——“1981年国庆”、“1982年春”、“梦想之地”。
莫易一页页翻着,眼泪无声地掉在脆化的纸张上。邬齐揽住他的肩,什么都没说。
“她真的飞出去了。”莫易哑声说,“可是...”
“可是外面的世界和她想象的不一样。”邬齐轻声接上,“但至少她试过了。带着这个铁盒子里的梦想,她真的走到了北京。”
莫易把红领巾小心地叠好,和纸条、奖章一起放回铁盒。笔记本他留下了,准备带回北京。
“这个盒子,”他对工头说,“请帮我原样埋回去。埋在新房子的地基里。”
“埋回去?”
“嗯。”莫易看着那栋正在拆除的老屋,“让她的梦想继续留在这里,守着这座山,这些竹子,还有学校里的孩子们。”
工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心地接过盒子。
重建工作持续了两个月。期间莫易和邬齐回了一趟北京处理学校事务,然后又返回百丈岭。新房子落成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白墙灰瓦的二层木楼,保留了老宅的神韵,但窗明几净,有了现代化的厨房和浴室。门楣上挂着的匾额是莫易写的:“竹安居”。
阿云送来一副对联:“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她说这是母亲年轻时最喜欢的诗句。
晚上,两人第一次睡在新房子的床上。窗户开着,山风穿堂而过,带着竹叶的清香。
“明天回北京?”邬齐问。
“嗯。”莫易靠在他肩上,“该回去了。书还得读完。”
“心理医生那边...”
“继续看。”莫易说,“但我觉得,已经好多了。”
是真的好多了。那些尖锐的疼痛还在,但变成了一种可以承受的钝痛。母亲的日记、百丈岭的竹子、学校的孩子们、还有身边这个从未松开过手的人——所有这些,像一张柔软的网,托住了那些会坠落的时刻。
九月初,他们回到北京。重新踏进校园时,莫易深吸了一口气——这次不一样了。不再是逃避,不再是行尸走肉地上课,而是真正地、带着某种使命感的回归。
他补上了落下的课程,每天泡图书馆,笔记做得一丝不苟。教授惊讶于他的变化,私下问邬齐:“这孩子...像是换了个人。”
邬齐笑:“找到了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是什么,莫易还没完全想清楚。但他知道,母亲铁盒里的那个梦想——去北京,看更大的世界——现在由他来延续。不是带着怨恨和创伤,而是带着理解和力量。
当然,生活不全是学习和成长。情欲在安定下来的关系里,找到了更健康的表达方式。
有时是在图书馆的角落,莫易低头看书,邬齐的手在桌子下轻轻搭在他大腿上。莫易瞪他一眼,用口型说“别闹”,耳朵却悄悄红了。邬齐笑着收回手,但脚在桌子下碰着他的脚。
有时是在出租屋——他们没有回别墅,而是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公寓。晚上学习累了,莫易会伸个懒腰,然后很自然地被邬齐拉进怀里。亲吻从温柔到热烈,衣服一件件落地,但最后总会有人记得:“明天早课...”
“就一次...”
“不行...嗯...”
结果往往是妥协的“半次”,或者互相用手解决。释放后两人躺在床上喘气,邬齐会把脸埋在他肩窝闷笑:“像高中生偷情。”
“本来就是大学生。”莫易戳他额头。
大四那年,选择了直接工作。毕业典礼那天,邬齐的父母都来了,还有邬念——小姑娘已经长高了一大截,举着手机给他们拍照。
“哥哥看这里!莫易哥哥笑一个!”
莫易穿着学士服,手里捧着鲜花,真的笑了。不是隔着玻璃的笑,是真切的、到达眼底的笑。快门按下时,邬齐正侧头吻他脸颊,两人都看着镜头,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幸福。
毕业后第一件事,是完成一个承诺。
莫易带着母亲的骨灰,再次回到百丈岭。这次不是匆忙的逃离,而是郑重的回归。在外婆外公的坟旁,他亲手挖了一个小坑,将骨灰盒放进去,覆上土,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
慈母李秀兰之墓
生于百丈岭,归于百丈岭
子莫易立
没有写生卒年,没有写那些痛苦的过程。只有最简单的归属。
阿云带来一束山花,放在墓前。村里的老人们也来了,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最后只剩下莫易和邬齐。
“妈,”莫易轻声说,“我毕业了。以后会好好生活。你就在这里,看着山,看着竹子,看着学校里的孩子们长大。”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温柔的回应。
那天晚上,莫易在“竹安居”睡得格外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深沉无梦的睡眠。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邬齐还睡着,手臂环着他的腰。莫易轻轻挪开,走到窗前。
晨雾中的百丈岭美得像水墨画。远处的山,近处的竹,新学校飘扬的国旗,还有母亲安息的那片坟茔。
都安静地、温柔地存在着。
回北京后,莫易对邬齐说:“我想去你家公司工作。”
邬齐愣住:“你想做什么职位?我安排...”
“从最底层做起。”莫易打断他,“实习生,或者管培生。不要特殊照顾。”
“莫易,公司有正常的招聘流程,你可以...”
“那就走正常流程。”莫易看着他,“邬齐,我不想因为是‘你的人’而得到什么。我想靠自己的能力,从零开始。”
邬齐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我就知道...行,我让HR给你安排面试。但说好了,我不会打招呼。”
“嗯。”
面试很顺利。莫易的学历、实习经历、还有在百丈岭组织学校修缮的项目经验,都让他脱颖而出。他成了邬氏集团市场部的一名管培生,月薪六千,和另外三个应届生一起挤在四人间的工位上。
第一天上班,邬齐想开车送他,被拒绝了。
“我坐地铁。”莫易说,“同事看见了不好。”
“我是老板,送员工怎么了?”
“就是因为你老板。”莫易背上双肩包,“晚上见。”
于是邬大少爷只能郁闷地看着自己的恋人挤早高峰地铁去上班,而自己开着车空荡荡地去公司——还得故意晚半小时,免得被人看见他们从同一个方向来。
莫易适应得很快。他聪明,勤奋,不懂就问,加班也不抱怨。同事都喜欢这个长得好看又没架子的新人,只有部门经理知道他的“特殊背景”,战战兢兢地不敢给他派重活。
“王经理,”两周后,莫易主动找上司,“请不要对我特殊照顾。该我做的,该我学的,请一样对待我。”
王经理擦了擦汗:“可是邬总那边...”
“邬总那边我会说。”莫易认真道,“我想真正学到东西。”
从此,莫易开始接触核心工作。写市场分析报告,跟项目,见客户。他学的计算机专业在市场数据分析上派上了用场,几次报告都受到表扬。
但压力也随之而来。加班到深夜是常事,回到家常常累得话都不想说。邬齐心疼,但又不能明着帮忙——这是莫易自己选的路。
一天晚上,莫易凌晨一点才到家,脸色苍白。邬齐热了牛奶递给他:“明天请假吧。”
“不行,明天项目汇报。”莫易灌了口牛奶,“我没事。”
但洗了澡躺下后,他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压力积累后的生理反应。邬齐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他的背:“做不好也没关系,有我在。”
“就是因为有你在,”莫易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才更要做得好。我不想让别人说,我是靠关系上位的。”
“你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我在乎。”莫易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邬齐,我想配得上你。不是家世,不是钱,是能力,是价值。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让别人说不出闲话。”
邬齐的心脏像被什么击中了。他吻了吻莫易的额头:“你已经是最好的了。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最好的。”
“那不够。”莫易闭上眼睛,“我要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最好的。”
第二天项目汇报,莫易顶着黑眼圈但精神奕奕。PPT做得清晰专业,数据分析精准,建议切实可行。结束后,总监特意留下他:“小莫,做得不错。下个月的行业峰会,你跟我去。”
“谢谢总监。”
走出会议室时,莫易看见邬齐站在走廊尽头——以总裁的身份来巡视。两人目光对视,邬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那一刻,莫易突然想起百丈岭铁盒里那张纸条:
我一定要去北京!
母亲当年怀揣梦想来到这座城市,经历了痛苦,也留下了爱。而现在,他在这里,带着她的梦想和祝福,一步一步,走自己的路。
也许这条路还很漫长,也许还会有挫折和眼泪。
但至少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有手中的能力,有心里的爱,有母亲留在血脉里的坚韧,还有身边那个永远会说“我在这儿”的人。
这就够了。
足够他继续走下去,走到很远很远的未来。
走到某一天,他能真正对自己说:妈,我活得很好。像你希望的那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