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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法抵达的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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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在一个周二下午传来的。
莫易正在邬齐家的书房里整理从出租屋带来的书。阳光很好,多肉植物在窗台上舒展着叶片,一切平静得近乎虚假。手机在桌上震动时,他甚至没多想就接了起来。
“请问是莫易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很正式。
“是我。您是?”
“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您的母亲,李秀兰女士,今天上午被发现在家中...请您节哀。”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莫易?”邬齐听到声音从隔壁房间跑来,看见莫易僵直地站在书桌前,脸色惨白如纸。
“医院...”莫易嘴唇颤抖,“说我妈...”
他没能说完,腿一软,邬齐冲过去接住他。
去医院的路上,莫易一言不发。他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邬齐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轻微发抖。
急诊科外的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护士带他们走进一间安静的观察室,白布盖着一具躯体,轮廓消瘦。
“发现时已经...”护士轻声说,“是邻居闻到异味报的警。有遗书,在警察那里。”
莫易慢慢走过去,手指悬在白布上方,迟迟不敢揭开。邬齐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最终,莫易颤抖着掀开白布一角。
母亲的脸露出来,苍白,平静,像睡着了。但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青紫色,触目惊心。
莫易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跪倒在地。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颤抖,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邬齐蹲下来抱住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冷得像冰块。
警察来了,递过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
“在餐桌上发现的,压在杯子下面。”警察说,“请节哀。”
莫易接过袋子,手指颤抖得几乎撕不开。邬齐帮他取出信纸,展开。
熟悉的字迹,工整,甚至算得上娟秀,但每一笔都透着绝望。
小易: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妈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天在你家看到的一切,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我养的儿子,我引以为傲的儿子,怎么会...怎么会是那样?
我回家后哭了三天,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这个事实。我想打电话问你,想骂你,想把你拉回“正轨”,但我知道没用了。你已经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你爸上周回来了。我们吵架,吵了二十多年来最凶的一次。他说他在外面早就有人了,说要离婚。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连儿子都教不好,让儿子变成变态,让他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
原来他一直知道。原来他早就嫌弃我们母子。
小易,妈妈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怪我自己,怪我为什么没早点发现,怪我为什么没把你教成一个“正常”的男人。你爸说得对,我是个失败的母亲,失败的妻子。
我原谅不了自己。永远原谅不了。
所以妈妈走了。你别来找我,别自责,好好过你的生活。只是妈妈没办法看着你走那条路...对不起,妈妈太软弱了。
抽屉里有一张存折,密码是你的生日。不多,是我这些年攒的,留给你。
永别了,儿子。
妈妈绝笔
信纸从莫易手中飘落,像一片枯叶。
他终于哭出声来,嚎啕大哭,声音撕心裂肺,在医院的走廊里回荡。邬齐紧紧抱着他,眼泪也掉下来,砸在莫易的发间。
“是我的错...”莫易抓住邬齐的衣服,指节泛白,“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我早点告诉她...如果我没带你回家...”
“不是你的错。”邬齐的声音也在抖,“不是...你听见了吗?不是你...”
但莫易听不进去。他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自责中,哭到几乎窒息,哭到声音嘶哑。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来了几个亲戚,眼神复杂,窃窃私语。莫易穿着黑西装,站在母亲的遗像前,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他没哭,眼泪似乎在那天流干了。
邬齐全程陪着他,握着他的手,替他应付那些探究的目光和虚伪的安慰。
火化前,莫易最后看了母亲一眼。化妆师尽力遮盖了脖子上的痕迹,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母亲穿着她最喜欢的蓝色旗袍,表情平静,像只是睡着了。
“妈...”莫易轻声说,“对不起。”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整个火化仪式、骨灰入盒、墓地下葬,他再没开口。
回到邬齐家的别墅,莫易径直走进房间,关上门。邬齐在门外站了很久,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像动物哀鸣般的哭声。
那天晚上,邬齐做了饭,端到房间门口。
“莫易,吃点东西。”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那我放在门口了。你饿了就吃。”
邬齐在门口坐到深夜,直到听见里面传来一点动静——门开了,盘子被拿进去,门又关上。
第二天,莫易出来了。他洗了澡,换了衣服,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得可怕。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他说。
邬齐点头:“我在书房,有事叫我。”
莫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花园。阳光很好,鸟在叫,世界一切如常,除了他的母亲不在了。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写字,手把手,很耐心。想起初中时他发烧,母亲整夜不睡用毛巾给他擦身。想起高考前,母亲每天给他炖汤,说补脑。
然后想起那天的巴掌,想起母亲破碎的眼神,想起遗书上那句“永远原谅不了自己”。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母亲承受着双倍的痛苦——儿子的“不正常”,丈夫的背叛。而她选择把一切都归结为自己的失败,用一根绳子结束了一切。
“妈...”莫易捂住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
门轻轻开了,邬齐走进来,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坐着。
“邬齐。”莫易的声音沙哑。
“嗯?”
“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莫易说,“也永远都不会原谅她自己了。”
邬齐握住他的手:“不是你的错。你母亲...她太累了。你父亲的事,不是你的错。”
“但如果我不是同性恋,我爸就不会拿这个当借口...”
“那他也会找别的借口。”邬齐打断他,“出轨的人,永远都有借口。”
莫易看向他,眼神空洞:“你知道吗,我现在看着你,会想起她脖子上的痕迹。”
邬齐的心脏像被攥紧了。
“不是怪你。”莫易继续说,“只是...那画面连在一起了。你,我,床上的痕迹,她的勒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我需要时间,邬齐。可能需要很久。”
“我等。”邬齐毫不犹豫,“多久都等。”
莫易没有回应。他看着窗外,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但他的世界已经是一片荒芜。
那天之后,莫易搬出了邬齐为他准备的房间,住进了客房。他们不再同床,不再亲密,甚至很少交谈。莫易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像一具行尸走肉。
邬齐不敢逼他,只能远远守着,每天做饭,打扫,在他房间门口放一杯温水。
一个月后的深夜,邬齐被客房的动静惊醒。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月光下,莫易蜷缩在床上,浑身颤抖,在睡梦中哭泣。
邬齐走过去,躺在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他。莫易没有醒,但在那个怀抱里,颤抖慢慢平息。
第二天早上,莫易醒来时,邬齐已经不在了,但枕边有温度,空气里有邬齐的味道。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母亲的遗书在抽屉里,他再没打开过,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那些字句像刀,每天都在凌迟他。
但今天,他想起遗书的最后一句:“好好过你的生活。”
还有那句:“妈妈不怪你。”
也许母亲真的不怪他。她只是怪自己,怪到活不下去。
莫易下床,走出房间。邬齐在厨房煎鸡蛋,背影有些单薄。
“邬齐。”莫易开口。
邬齐转身,眼睛里闪过担忧:“醒了?早餐马上好。”
“过来。”莫易说。
邬齐关掉火,走到他面前。
莫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只有依恋和疲惫。
“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莫易在他耳边说,“可能永远都好不了了。”
“没关系。”邬齐回抱住他,声音哽咽,“我陪你一起不好。”
两人在晨光中相拥,像两艘在暴风雨后残破的船,互相依偎,等待修复,或者等待沉没。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没有放手。
窗外的鸟又开始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死亡带走了原谅的可能性,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在罪疚和爱里,寻找活下去的方式。
莫易抱紧邬齐,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母亲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也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他必须学会原谅自己,为了母亲遗书上那句“好好过你的生活”。
也为了这个在晨光中拥抱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