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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君山水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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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寅时,洞庭君山。
湖面起了薄冰,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青光。君山岛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卧在湖心,岛上的枯树挂着霜,远看像一片惨白的骨林。
乌篷船停在离岛一里外的水面上,不敢再近——昨夜赵炎的影卫探过,岛周水下布满了暗桩和铁网,都是新设的,显然是有人不想让外人靠近。
林峥站在船头,一身黑色水靠紧贴身体,衬得肩背线条利落分明。他正在做最后的准备:腰间缠上特制的牛皮囊,里面装着火折子、短刃和那枚御前密令;手腕和脚踝都绑了铅块,以便下潜;口中含着一截中空的芦管,用来换气。
苏沉舟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这是沈言卿特制的‘避寒散’,含在舌下,能在水下保持半个时辰体温不散。但药性烈,伤元气,非不得已不要用。”
林峥接过,塞进水靠内袋。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说话,但该说的都在眼里了。
船尾,赵炎抱着手臂,冷眼旁观。他带来的十条影卫快船呈扇形散开,将这片水域围得水泄不通。名义上是护卫,实则是监牢——林峥若取不回箭,或者取了箭想私逃,这些船会立刻变成囚笼。
“林将军,辰时下水,巳时前必须上来。”赵炎开口,声音如铁石相击,“过时不候。”
“若我过时了呢?”林峥问。
“那便是水下出了意外。”赵炎面无表情,“末将会如实禀报陛下。”
意思很明白:死了,白死。
林峥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到船舷边,最后看了一眼苏沉舟。晨光中,那人一身靛蓝布衣,墨发被湖风吹得微乱,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担忧。
“等我。”林峥说。
然后纵身入水。
冰寒刺骨。
湖水像千万根钢针扎进皮肤,林峥险些呛水。他立刻调整呼吸,借着铅块的重量迅速下潜。水下一片浑浊,能见度不足三尺,只能凭感觉往岛的方向游。
下潜约三丈后,水温骤降。林峥舌下压着避寒散,药力化开,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勉强抵住寒意。他加快划水,铅块拖着身体继续下沉。
四丈、五丈、六丈……
就在他以为还要继续下潜时,脚下忽然触到了实物——不是湖底淤泥,是硬物,像……木板?
林峥稳住身形,弯腰摸索。果然是木板,铺得平整,上面还刻着花纹。他沿着木板边缘游,摸到了一处凹陷,约莫三尺见方,边缘光滑,像是入口。
就是这儿了。
他掏出火折子——这是特制的,能在水下燃烧片刻。火光亮起的瞬间,林峥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艘巨大的沉船。
船身斜插在湖底,船首高高翘起,船尾深深陷入淤泥。船体保存得意外完好,桅杆虽断,但船舱结构完整,甚至还能看见舷窗上残存的雕花。船头挂着一块匾,漆已剥落,但字迹仍可辨:
“江月号”
梅清音信中所说的船。
林峥游到船舱入口,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无锁,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形状……像一弯新月。
梅家族徽。
林峥从怀中取出御前密令——令牌背面的弯月标记,与凹槽完全吻合。他将令牌按入凹槽,轻轻一转。
“咔哒。”
铁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陈腐的气息涌出,夹杂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腥味。林峥收起令牌,闪身入内。
舱内一片漆黑。他重新点燃火折子,火光映出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箭。
密密麻麻的箭。
整艘船舱被改造成了巨大的箭库,从舱底到舱顶,整整齐齐码放着长条形的木箱。箱子都是特制的,裹着厚厚的蜡封,在湖水中浸泡二十年竟毫无腐朽迹象。有些箱子开着,露出里面幽蓝的箭镞——三棱倒钩,淬过毒,即使在昏暗的水下,也泛着慑人的寒光。
五千支。
林峥粗略估算,只多不少。
他游到最近一个开着的箱子前,伸手取出一支箭。箭身入手沉重,箭杆上刻着那枚熟悉的九瓣梅花,梅花下方是弯月标记。而在箭尾羽翎处,还有一个极小的编号:**甲子-七十三**。
梅家灭门那年,第七十三支箭。
林峥握紧箭杆,指节发白。这些箭本不该现世,它们应该永远沉在湖底,随着梅家的冤屈一起被遗忘。可现在,它们必须重见天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证明。
证明二十年前那场屠戮的真相。
他正要将箭放回,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水声。
是呼吸声。
林峥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火折子的光晕中,舱室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也穿着水靠,但样式古旧,料子已经发脆。他身形瘦削,面容被水泡得苍白浮肿,但五官轮廓还能看出与梅清音——或者说与谢云舒戴的那张面具——有六七分相似。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二十年不见天日,瞳孔已变得灰白浑浊,却在看见林峥手中的箭时,骤然迸发出瘆人的光。
“你终于来了。”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林家人。”
林峥握紧短刃:“你是梅清音?”
“梅清音已经死了。”那人缓缓走近,灰白的眼珠盯着林峥,“二十年前就死在梅家大宅的火里。现在活着的,只是个守墓人。”
他在林峥面前停下,伸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指甲长得打卷,轻轻拂过林峥手中的箭。
“第七十三支。”他喃喃,“我大哥铸的最后一支箭。那天晚上,他抱着这支箭对我说:‘清音,梅家的罪,到此为止了。’然后他把我塞进腌菜缸,自己转身走进了火里。”
林峥喉头发紧:“你大哥……”
“死了。”梅清音——或者说这个自称守墓人的人——抬眼看他,“梅家七十三口,除了我,都死了。我本该也死的,但大哥说,梅家得留个种,留着等一个能翻案的人。”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水下显得诡异至极。
“我等了二十年。前十年,每天都有人来湖上找,有官兵,有江湖人,还有……宫里的人。我用沉船的机关杀了十七个,尸骨都埋在船底。后十年,没人来了,大家都以为这船早就烂光了。”
他凑近林峥,浑浊的眼珠几乎贴到林峥脸上。
“直到三个月前,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说,镇北侯的儿子入了宫,封了妃,在查梅家旧案。信上说,那个人……值得等。”
信。
是苏沉舟?还是平阳长公主?
“写信的人是谁?”林峥问。
“你不知道?”守墓人歪了歪头,“那你凭什么来取箭?”
他忽然出手,速度快得惊人,枯瘦的手爪直取林峥咽喉。林峥侧身闪避,短刃出鞘,架住他第二击。两人在水下交手,动作因水流而滞涩,却招招致命。
五招过后,林峥肩头旧伤迸裂,血丝在水中晕开。守墓人嗅到血腥味,动作一顿。
“你受伤了。”他说,“重伤未愈,还敢下水?”
“必须来。”林峥喘息,“箭必须重见天日。”
“为什么?”守墓人停手,盯着他,“为了北境军?为了梅家?还是为了……那个坐在龙椅上、流着梅家血却不敢认的皇帝?”
这话太尖锐,尖锐到林峥一时语塞。
守墓人却笑了:“你看,你答不上来。因为你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拼命。”他转身,走向舱室深处,“跟我来。”
林峥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穿过堆满箭箱的舱室,后面还有一个小隔间。守墓人推开一扇木门,里面不是箭,是……灵位。
整整七十二个牌位,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最前面一个写着:**梅氏家主梅长风之位**。
梅清音的父亲。
“我每天都在这里,跟他们说话。”守墓人点燃一盏特制的油灯——灯油里掺了药,能在水下燃烧,“说今天湖上来了什么船,说天气是晴是雨,说……什么时候才能带他们回家。”
他转过身,灰白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灯火。
“林峥,我大哥临死前说,梅家的箭只能交给三种人:一是梅家嫡系,二是当朝天子,三是……心有大义、不惜性命也要讨公道的人。”
他走到林峥面前,枯瘦的手按在林峥心口。
“第一种,只有我,但我不能出面。第二种,是皇帝,但他不敢认。所以只剩第三种。”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冰,“你是第三种吗?”
林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我只知道,北境军三万兄弟背着通敌的污名,每日都有人死在流放路上。梅家七十三条人命背着叛国的罪名,二十年不得昭雪。这些公道,必须讨。”
守墓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走到灵位前,取下最中间那个牌位——不是木头的,是铁的。他用力一拧,牌位底座打开,里面是一卷油布包裹的东西。
“拿去吧。”他将油布卷递给林峥,“这里面是梅家工坊的完整图纸、毒箭的淬毒配方、还有……先帝当年订购这批箭的亲笔手谕。手谕上有玉玺印,有先帝私章,铁证如山。”
林峥接过,入手沉重。
“箭呢?”他问,“五千支箭,我怎么带?”
“带不走。”守墓人摇头,“你一个人,能带几支?十支?二十支?没用的,要翻案,必须全部现世。”他顿了顿,“但我可以告诉你箭库的机关图。湖底有暗渠,通君山岛下的溶洞。你把机关图交给皇帝,让他派人来取——堂堂正正地取,昭告天下地取。”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林峥必须活着回去,把机关图带出去。而守墓人自己……
“你呢?”林峥看着他,“不一起走吗?”
守墓人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我走了,谁守灵?”他走回灵位前,盘膝坐下,“二十年了,我早就和这船、和这些牌位长在一起了。离了水,上了岸,我也活不了几天。”
他抬起灰白的眼:“林峥,替我办件事。”
“你说。”
“箭取走后,把这船烧了。”守墓人轻声说,“连我的尸骨一起烧了,撒进洞庭湖。梅家的罪,梅家的冤,都随着这把火,干干净净地了结。”
林峥喉咙发哽:“我答应你。”
守墓人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是机关图。他递给林峥,又指了指舱顶:“从那里出去,有条暗道通湖面。快走吧,你的时间不多了。”
林峥接过机关图,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游向舱顶。
就在他要钻入暗道的瞬间,守墓人忽然又叫住他:
“林峥。”
林峥回头。
守墓人坐在七十二个灵位中间,灯火映着他苍白浮肿的脸,竟有几分像庙里的泥塑。
“告诉那个在宫里扮我的人,”他说,“谢谢他。也告诉他……梅家欠谢家的,下辈子还。”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谢云舒顶着他的身份,知道所有的谋划和牺牲。
林峥重重点头,钻入暗道。
暗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奋力上游,铅块越来越重,避寒散的药效正在消退,寒意重新侵入骨髓。就在他几乎力竭时,头顶忽然透下天光——
“哗啦!”
林峥破水而出,大口喘气。
晨光刺眼,湖风凛冽。他发现自己就在君山岛岸边的一处岩石缝隙里,离乌篷船不过百丈。
“林峥!”
苏沉舟的喊声从船上传来。林峥抬头,看见那人站在船头,正焦急地望向这边。影卫的快船也在迅速靠拢。
他举起手中的油布卷和机关图,用力挥了挥。
苏沉舟看见,明显松了口气。
林峥正要游过去,忽然听见身后水声异动。他猛地回头,只见那处岩石缝隙深处,水面上漂起了一缕极淡的血色,很快被湖水稀释。
守墓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奋力游向乌篷船。
上船时,苏沉舟伸手拉他。两人的手紧紧相握,林峥借力翻上船舷,跌坐在甲板上,浑身颤抖——是冷的,也是累的。
“怎么样?”赵炎大步走来。
林峥将油布卷和机关图递给他:“证据在此,箭在湖底沉船中。这是机关图,需调工部水工按图开渠,方能取箭。”
赵炎展开机关图看了片刻,脸色微变。他收起图,深深看了林峥一眼:“林将军辛苦。末将会立刻飞鸽传书回京。”
说完转身离去,指挥影卫船队准备返航。
甲板上只剩林峥和苏沉舟。
苏沉舟跪坐在林峥身边,用干布擦拭他脸上的水,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林峥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回来了。”他说。
苏沉舟眼眶微红,低声道:“嗯。”
“你之前说,等我回来,有话对我说。”林峥看着他,“现在能说了吗?”
苏沉舟睫毛颤了颤,忽然俯身,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三个字。
声音太轻,被湖风吹散了。
但林峥听见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疲倦,却真实。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抱住了苏沉舟。
“我也是。”他说。
船身轻晃,湖面波光粼粼。
远处,君山岛沉默如谜。
而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即将因这卷从湖底带出的证据,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