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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血色黎明 ...

  •   卯时三刻,太医院正殿。

      梅三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匕首很薄,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淬了剧毒。他面前,谢云舒和沈言卿被反绑着手,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八个侍卫持刀立在两侧,殿门紧闭,窗外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

      “梅先生。”梅三慢悠悠开口,“哦不,该叫你……谢公子。”

      谢云舒抬起头,脸上仍戴着梅清音的面具,但眼神已经恢复了谢云舒的清冷:“梅公公既然知道,又何必演戏。”

      “咱家只是想不明白。”梅三倾身向前,“谢家满门下狱,你父亲还在诏狱里等死。你不想着救谢家,却在这儿扮作梅家遗孤,替别人翻案——谢公子,图什么?”

      谢云舒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父亲曾说,公道如天,总有人要撑。”

      “好一个公道如天。”梅三冷笑,“可你撑的,是梅家的公道,还是林峥的公道?”

      这话问得尖锐。沈言卿侧目看向谢云舒,见他睫毛微颤,却没答话。

      梅三站起身,走到谢云舒面前,用匕首尖抬起他的下巴:“谢公子,咱家给你个选择。现在写一封信,说你查到了梅家通敌的‘新证据’,指认林峥与梅家余孽勾结,意图不轨。写好了,咱家保你父亲活着走出诏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否则……谢家最后这点血脉,今日就得断在这儿。”

      匕首的寒气抵在喉间。谢云舒闭上眼睛,脑中闪过父亲被带走时挺直的脊背,闪过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云舒,谢家不能绝”,闪过这十年隐姓埋名的每一个日夜。

      也闪过……某些不该在此时浮现的画面。

      林峥在清音阁抚琴时微微蹙起的眉,在惊鸿殿月下与他论棋时专注的眼,在离开那夜回头说“等我回来”时,眼底那一点他以为藏得很好、却被他捕捉到的温度。

      “我不能。”谢云舒睁开眼,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梅家的清白是真的,林峥的清白也是真的。我父亲……宁愿清清白白地死,也不会要我这样换来的生。”

      梅三眼中杀机骤现。

      就在他要动手的瞬间,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殿门被整个撞开,木屑飞溅。

      晨光涌入,逆光中,一个身影立在门口,满身是血,手中长刀还在滴血。

      是林峥。

      他右肩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左腿的箭伤让他站立不稳,不得不以刀拄地。但他站在那里,眼神如出鞘的刀,直直刺向梅三。

      “放人。”他只说了两个字。

      梅三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林将军来得真快。可惜……”

      他猛地将匕首抵在谢云舒颈间,刀刃割破皮肤,血珠渗出:“放下刀,否则我杀了他。”

      林峥盯着他,缓缓松手。长刀“哐当”落地。

      “还有短刃。”梅三冷声道。

      林峥从腰间取出短刃,也扔在地上。

      “很好。”梅三示意侍卫上前,“拿下。”

      两个侍卫逼近林峥。就在他们伸手要抓的瞬间,林峥忽然动了——他没捡刀,而是赤手空拳欺近,左手扣住一人手腕反拧,右手手肘重重击在另一人喉结。两人闷哼倒地。

      几乎同时,一直沉默跪着的沈言卿忽然抬头,袖中滑出三根银针,手腕一抖——银针分别射向挟持他和谢云舒的侍卫。针细如牛毛,没入咽喉,侍卫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软倒在地。

      谢云舒趁机侧身,挣脱了梅三的钳制。梅三大怒,挥匕首刺向谢云舒后心——

      “铛!”

      一柄短剑格开了匕首。苏沉舟不知何时已从侧窗翻入,一身夜行衣被血染透,右肩伤口还在渗血,但握剑的手极稳。

      局势瞬间逆转。

      梅三被三人围在中间,殿内还剩四个侍卫,双方对峙。

      “梅三,”林峥捡回长刀,“你输了。”

      “输?”梅三狞笑,“宁王十万大军已过长江,禁军右卫控制了两处宫门。陛下现在自身难保,你们……不过是困兽之斗。”

      “那就试试。”林峥提刀上前。

      梅三眼中闪过狠色,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竹筒,猛力掷在地上。竹筒炸开,爆出一团紫色浓烟,带着刺鼻的甜香。

      “烟有毒!”沈言卿急喝,“闭气!”

      但已经晚了。距离最近的林峥吸入一口,眼前一黑,单膝跪地。苏沉舟挥袖驱散烟雾,却见梅三已趁乱冲到殿后,推开一道暗门——

      “追!”谢云舒率先冲过去。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密道,不知通向何处。四人依次进入,林峥殿后。密道里漆黑一片,只能凭脚步声追赶。奔出约莫百步,前方隐约透出光亮。

      是出口。

      冲出密道,眼前竟是御花园的一处假山。梅三正在假山外,被十几个侍卫护着往西华门方向逃。

      “他要去和叛军会合!”苏沉舟厉声道。

      四人紧追不舍。穿过御花园,前方就是西华门。此刻西华门处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禁军右卫的叛军正在攻打宫门,守门的御林军拼死抵抗,尸体已经堆了一地。

      梅三冲入叛军队中,回头看向追来的四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就在这时,宫墙之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程老将军的身影出现在墙头,他身旁站着的,竟是本该在养心殿的宇文弘。皇帝一身戎装,手持长剑,俯视着下方的叛军。

      “禁军右卫听令!”程老将军声如洪钟,“陛下在此!放下兵器者,免死!负隅顽抗者,诛九族!”

      墙头上,弓弩手齐齐现身,箭镞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叛军中一阵骚动。有人迟疑,有人后退。梅三脸色大变,厉喝:“别听他胡言!宁王大军将至,杀了皇帝,拥立宁王!”

      “是吗?”宇文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传遍全场,“那你们看看,身后是什么。”

      众人回头。

      只见西华门外,原本该是叛军控制的大街上,此刻密密麻麻站满了金甲士兵——是程老将军暗中调动的京营精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合围。

      叛军被内外夹击,军心彻底崩溃。当啷当啷,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梅三见大势已去,转身欲逃——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入他右腿。梅三惨叫倒地。

      墙头上,宇文弘放下长弓,淡淡道:“拿下。”

      辰时初,养心殿。

      梅三被铁链锁着跪在殿中,右腿的箭还没拔,血染红了半边身子。殿内站着林峥、苏沉舟、谢云舒、沈言卿,还有程老将军等几位重臣。所有人都带着伤,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宇文弘坐在御案后,手中仍握着那卷明黄锦缎——血诏。

      “梅三。”皇帝开口,“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供出宁王的所有部署,朕留你全尸。”

      梅三抬起头,满脸是血,却还在笑:“陛下,您以为赢了?宁王十万大军,最迟午时就会兵临城下。您手里这点京营,守不住京城。”

      “朕知道。”宇文弘平静道,“所以朕没打算守。”

      他站起身,走到梅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要亲征。”

      满殿皆惊。

      “陛下不可!”程老将军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

      “何况朕这个皇帝,得位不正?”宇文弘接过话,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以这一战,朕必须自己去打。打赢了,朕还是皇帝;打输了……这江山,也该换个人坐了。”

      他走回御案,展开那卷血诏。

      “但在出征前,朕要先做一件事。”宇文弘提笔,在血诏末尾添上一行字:

      “今叛军压境,朕当亲往退敌。此诏交由内阁,若朕战死,即刻公告天下,还梅、谢两家清白,赦北境军无罪。新君人选,由内阁与宗人府共议。”

      写罢,他将血诏交给程老将军:“老将军,若朕回不来,劳烦您……主持公道。”

      程老将军双手接过,老泪纵横:“老臣……遵旨。”

      宇文弘这才看向林峥四人。

      “林峥,苏沉舟。”他道,“你们伤重,留下养伤。”

      “臣愿随陛下出征。”林峥单膝跪地。

      “臣亦愿往。”苏沉舟跟着跪下。

      宇文弘看着他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但你们的任务不在阵前——朕要你们,去金陵。”

      两人一怔。

      “宁王倾巢而出,金陵空虚。”宇文弘眼中闪过锐光,“你们带一支精兵,绕后直取宁王府。拿下他的老巢,前线军心必乱。”

      这是险招,也是奇招。

      “臣领旨。”林峥和苏沉舟齐声道。

      宇文弘又看向谢云舒和沈言卿:“谢公子,沈太医,你们也留下。谢太傅……朕已下旨特赦,此刻应该已出诏狱。你们去接他,安置好。”

      谢云舒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切的震动:“陛下……”

      “这是朕欠谢家的。”宇文弘摆手,“去吧。”

      四人退出养心殿时,天已大亮。朝阳跃出宫墙,将一夜的血色洗涤成金红。

      在殿外长廊,林峥停下脚步,看向谢云舒。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谢云舒先开口,声音很轻:“金陵险恶,保重。”

      “你也是。”林峥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颈间被梅三划破的伤口,“疼吗?”

      谢云舒睫毛一颤,摇头。

      “谢云舒,”林峥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等我从金陵回来,有话对你说。”

      这话,与那夜在洞庭湖船上,对苏沉舟说的如出一辙。

      谢云舒怔住,随即明白了什么。他垂下眼,唇角却微微扬起:“好。”

      另一边,沈言卿正在为苏沉舟重新包扎右肩的伤口。苏沉舟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嘴硬:“轻点轻点,沈太医你这手比刀还狠……”

      “现在知道疼了?”沈言卿瞪他,“挡箭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话虽如此,下手却放得更轻。他仔细清理伤口,敷上最好的金创药,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苏沉舟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低声道:“沈言卿。”

      “嗯?”

      “谢谢你。”苏沉舟难得正经,“这一路,多亏有你。”

      沈言卿手指一顿,抬眼看他。晨光中,苏沉舟那张总是带着媚笑的脸,此刻只有疲惫和真诚。

      “彼此彼此。”沈言卿系好纱布,轻声道,“你们也是……多亏有你们,这宫里才没那么冷。”

      包扎完毕,沈言卿转向林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这里面是七颗‘回春丹’,沈家秘制,能吊命续气。一日最多服一颗,记住了。”

      林峥接过瓷瓶,握在手心,瓷瓶尚带着沈言卿的体温。

      “沈太医,”他看着他温润的眼睛,“等我回来,我……”

      “我知道。”沈言卿打断他,笑了笑,“我都知道。所以……一定要回来。”

      不必明说,有些话,都在眼里了。

      四人站在长廊下,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远处传来号角声——大军集结,皇帝要出征了。

      林峥和苏沉舟对视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谢云舒和沈言卿并肩站着,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们会回来的。”谢云舒轻声说。

      “嗯。”沈言卿点头,“一定会。”

      因为有些羁绊,连生死都斩不断。

      午时,京城北郊。

      宇文弘骑在战马上,身后是五万京营精锐。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京城,然后转头,望向北方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宁王的前锋,已经来了。

      他举起长剑,声音响彻三军:

      “此战,不为朕一人!为天下公道,为二十年沉冤,为每一个被构陷、被污蔑、被辜负的忠魂!”

      “将士们——随朕,杀敌!”

      战鼓擂响,杀声震天。

      而此刻,南下的官道上,林峥和苏沉舟率三千轻骑,正疾驰向金陵。

      他们的战场在后方,但赌注同样关乎天下。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林峥握紧缰绳,眼前闪过三张脸——苏沉舟炽烈的眼,谢云舒清冷的侧颜,沈言卿温润的笑。

      他知道,这一战,他必须赢。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去。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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