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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金陵烽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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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子时,金陵城外三十里。
三千轻骑隐在密林深处,马衔枚,蹄裹布,三千人如鬼魅般寂静。林峥伏在山坡上,透过枝叶缝隙望向远处的金陵城——这座江南第一雄城此刻灯火稀疏,城墙上巡逻的火把稀稀拉拉,显然守军大部分已被宁王抽调北上。
“探清了。”苏沉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一身夜行衣几乎融进夜色,“留守的只有宁王府的三千私兵和两千城防军,分守四门。宁王府内还有五百亲卫,都是精锐。”
“宁王家眷呢?”
“三日前已秘密送往杭州。”苏沉舟压低声音,“宁王这是铁了心要搏一把,连后路都不留。”
林峥点头,摊开手绘的城防图:“我们从哪里进?”
“水门。”苏沉舟指着图上秦淮河入城处,“金陵水门年久失修,水下栅栏有破损,可容一人通过。我的人已经摸清了守卫轮值——丑时三刻换岗,有半刻钟空隙。”
“能进多少人?”
“最多五十人。”苏沉舟看他,“进去后,必须在一炷香内打开西侧小门,放大军入城。否则惊动守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三千对五千,又是攻城战,本是劣势。但若能在城内制造混乱,里应外合,还有胜算。
林峥沉吟片刻:“我带五十人进水门,你率主力埋伏在西门外。看见城头火起为号,立刻强攻。”
“不行。”苏沉舟按住他的手,“你伤没好全,我去。”
“我是主将。”
“主将就更该坐镇指挥。”苏沉舟盯着他,“林峥,别跟我争。论潜行刺探,我比你熟。”
两人目光相触,在黑暗中无声交锋。最后还是林峥先退让——苏沉舟说的是事实。
“小心。”他低声道。
林峥握住他的手腕:“必须回来。”
“嗯。”
苏沉舟转身没入黑暗。片刻后,五十个身手最好的斥候集结完毕,跟着他悄无声息地向水门方向摸去。
林峥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不知为何,心口有些发紧。
丑时三刻,水门下。
秦淮河水在冬夜里泛着黑沉沉的光。苏沉舟口中含着芦管,第一个潜入水中。河水冰冷刺骨,肩上的伤口传来剧痛,他咬牙忍住,摸索着游向水下栅栏。
果然如探子所说,栅栏底部有几根铁条已经锈蚀断裂,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他打了个手势,后面的人依次潜入。
五十人全部通过水门,只用了半刻钟。上岸处是条偏僻的小巷,堆满了杂物。苏沉舟甩了甩头上的水,迅速清点人数——四十九人,少了一个。
“小六被水草缠住,没上来。”一个斥候低声道。
苏沉舟闭了闭眼,没时间伤感。他挥手示意队伍跟上,贴着墙根阴影向西门方向疾行。
夜里的金陵城寂静得诡异。按理说战时应有宵禁,但街道上空无一人,连打更的梆子声都听不见。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不对。”苏沉舟忽然停下,抬手示意队伍止步,“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屋顶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弓弦拉满的声音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箭镞对准了巷中的五十人。
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从前方街口缓步走出,身后跟着数百亲卫。那人面容与宁王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更阴鸷——是宁王世子,宇文恪。
“苏公子,久仰。”宇文恪抚掌而笑,“父王临行前说,林峥必会奇袭金陵,果然料中了。只是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苏沉舟握紧短剑,心沉到谷底。
中计了。
宁王根本没把金陵完全掏空,他留了儿子和最精锐的亲卫,就等着有人来偷城。
“世子好算计。”苏沉舟冷笑,“只是不知,世子打算如何处置我们这五十人?”
“苏公子是聪明人。”宇文恪慢悠悠道,“父王交代了,林峥要活的,你……也要活的。毕竟梅家暗卫统领的身份,还有很多用处。”
他拍了拍手,身后亲卫推出两个人——竟是沈言卿留在苏州接应点的两个医童,都被打得遍体鳞伤。
“这两个小家伙嘴挺硬,但熬不住刑,还是说了。”宇文恪微笑,“所以我知道你们有三千人,埋伏在西门外。我还知道……林峥的伤没好全。”
苏沉舟眼中杀机骤现。
“放下兵器。”宇文恪淡淡道,“否则我先杀一个,再杀另一个。苏公子可以算算,是你杀到我面前快,还是我的弩箭快。”
五十对五百,四面围困,还有两个人质。
绝境。
苏沉舟缓缓松开握剑的手。短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身后四十九个斥候见状,也纷纷弃械。
“绑了。”宇文恪挥手。
亲卫上前,用浸过油的牛筋绳将五十人双手反绑。绳子勒进皮肉,苏沉舟肩上的伤口被挤压,鲜血再次渗出。
宇文恪走到他面前,用折扇抬起他的下巴:“这张脸,确实比宫里的苏妃更真。可惜了,若是女子,本世子倒想收用。”
苏沉舟啐了一口血沫,正中宇文恪脸颊。
宇文恪脸色一沉,反手一记耳光。苏沉舟被打得偏过头,嘴角开裂,却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带走。”宇文恪擦去脸上的血,“西门外的三千人,也该收网了。”
西门外的密林中,林峥等得心焦。
约定的时辰已过,城头毫无动静。派去查探的斥候回报,说城墙上守卫突然增多,且有重弩上墙的迹象。
中埋伏了。
林峥霍然起身:“传令,准备强攻!”
“将军,不可!”副将急道,“敌情不明,强攻恐中圈套!”
“苏沉舟在里面。”林峥的声音冷得像冰,“等不了了。”
他翻身上马,正要下令,远处城墙上忽然亮起一排火把。火光中,一个身影被推到垛口前——是苏沉舟,双手被缚,满身是血。
宇文恪的声音通过铜喇叭传来,在夜空中回荡:
“林将军,你的人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就放下兵器,独自进城。否则……”他抽刀架在苏沉舟颈间,“我每数十声,杀一人。”
城墙上,五十个被俘的斥候被一一推到垛口前。
林峥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将军,不能去!”副将急道,“这是陷阱!”
“我知道。”林峥看着城墙上那个身影,“但必须去。”
他解下佩刀,扔在地上。又卸下软甲,只着一身单衣。
“听着,”他对副将低声道,“我进城后,若一个时辰内城门不开,你就率军撤退,回京禀报陛下——就说林峥无能,有负所托。”
“将军!”
“这是军令。”
林峥策马,缓缓走向城门。马蹄踏在官道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城墙上的苏沉舟看见他,瞳孔骤缩,拼命摇头。但嘴被布团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城门开了一道缝,仅容一马通过。林峥下马,走了进去。
城门在身后重重关闭。
城内,宁王府地牢。
林峥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宇文恪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林将军果然重情重义。”宇文恪笑道,“为了个男宠,连命都不要了。”
“他不是男宠。”林峥声音平静,“是梅家暗卫统领,是我的同伴。”
“同伴?”宇文恪嗤笑,“林将军,你这话说出去,谁信?一个将军,一个暗卫,一个皇帝……你们这出戏,唱得可真热闹。”
他放下茶盏:“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手里。有你在,城外的三千人不敢妄动。等父王拿下京城,你们……都是功臣的垫脚石。”
林峥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宁王能赢?”
“十万对五万,优势在我。”宇文恪站起身,“更何况,父王在京城还有内应。梅三虽然折了,但朝中暗桩……可不止他一个。”
他走到林峥面前,用折扇轻拍他的脸:“林将军,你说,等父王登基,我该怎么处置你?是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
林峥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天真。”林峥抬眼,“你真以为,陛下会毫无准备,就亲征迎敌?”
宇文恪脸色微变。
“你真以为,三千轻骑袭金陵,就只是三千人?”
“你什么意思?”
林峥不再说话,闭上眼睛。
宇文恪心头忽然涌起不安。他转身厉喝:“加派人手,严守四门!再去城外探,看看有没有伏兵!”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一个亲卫连滚爬爬冲进来:“世子!不好了!城外……城外突然冒出数万大军,正在攻城!”
“什么?!”宇文恪大惊,“哪来的军队?!”
“旗号……旗号是‘程’!”
程老将军。
宇文恪猛地回头看向林峥:“你……”
林峥睁开眼,眼中是冰冷的笑意:“陛下亲征是幌子,真正的主力,一直藏在暗处。等的,就是宁王倾巢而出,后方空虚。”
“那京城……”
“京城有陛下坐镇,还有三万京营精锐。”林峥一字一句,“宁王的十万大军,此刻应该已经……陷入重围了。”
宇文恪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他忽然想起什么,厉声道:“快!把苏沉舟带上来!有他在手,还能谈条件!”
亲卫匆匆而去,片刻后,脸色惨白地回来:“世子……地牢里……人都被救走了!”
“什么?!”
“有人潜入地牢,杀了守卫,五十个俘虏全不见了!”
宇文恪如遭雷击,颓然坐倒。
林峥看着他,缓缓道:“忘了告诉你。苏沉舟不仅是梅家暗卫统领,还是……江南江湖总瓢把子。他一声令下,半个江南的绿林好汉,都得听令。”
地牢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火光照进地牢,映着林峥平静的脸。
“世子,”他轻声道,“你输了。”
同一时刻,城外。
苏沉舟站在城头,手中短剑还在滴血。身后,四十九个斥候已经解绑,夺了守军的兵器,正在清剿残敌。
城下,程老将军率三万大军猛攻城门。守军本就人心惶惶,见主将被俘、世子失魂,很快溃散。
西门被从内打开,大军如潮水般涌入。
苏沉舟从城头一跃而下,奔回地牢。当他看见林峥还锁在刑架上时,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才来。”林峥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再晚点,我就真要成垫脚石了。”
苏沉舟红着眼,一剑劈开铁锁。林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他扶住。
两人靠得很近,能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
“你吓死我了。”苏沉舟声音发颤,“要是你真……”
“不会。”林峥看着他,“你说过,你会回来。我记着呢。”
苏沉舟怔住,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血有泪,却真真切切。
他俯身,吻住林峥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他吻得很深,很用力,像要把这辈子的恐惧和庆幸都融进去。林峥没有躲,反而迎上去,手环住他的腰。
地牢外杀声震天,地牢内却只有唇齿交缠的声音。
许久,苏沉舟才退开,额头抵着林峥的额头,喘息着说:
“林峥,我喜欢你。”
林峥笑了,眼角有些湿。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也是。”
这时,外面传来程老将军的声音:“林将军!城内肃清了!”
两人分开,整理衣袍。走出地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黎明将至。
程老将军迎上来,看着两人紧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问,只道:“宁王府已控制,世子被擒。接下来如何处置,请将军示下。”
林峥望向北方——那里,皇帝应该正在与宁王决战。
“留五千人守金陵。”他沉声道,“其余人,随我北上——驰援陛下!”
三日后,京城北郊,雁回谷。
战事已进行到最惨烈的阶段。宁王的十万大军与宇文弘的五万京营,在这片山谷中厮杀了整整三日。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宇文弘左臂中了一箭,还在浴血奋战。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宁王的骑兵已经冲到了中军大旗前。
“陛下!退吧!”一个老将嘶声喊道,“留得青山在……”
“不退!”宇文弘一剑劈翻一个敌骑,“朕今日,死也要死在这里!”
他举目四望,己方阵线已经濒临崩溃。宁王的帅旗就在前方百丈处,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正冷眼看着他。
难道……真要败了?
就在这时,南方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一支骑兵如利刃般切入战场,旗号是“林”!
“援军!是援军!”残存的将士们爆发出欢呼。
宇文弘精神一振,挥剑高呼:“将士们!援军已至!随朕——杀!”
林峥一马当先,长刀所向,无人能挡。苏沉舟率梅家暗卫紧随其后,专挑敌军将领刺杀。三千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
宁王见状,脸色大变,急令后军变前军,想要撤退。
但已经晚了。
林峥已经看见了他。他一夹马腹,单人单骑,直冲宁王帅旗!
“拦住他!”宁王厉喝。
数十亲卫围上来。林峥长刀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苏沉舟从侧翼杀到,为他开路。
两人配合默契,如一把尖刀,硬生生撕开防线,杀到宁王面前。
宁王拔剑,与林峥战在一处。十招过后,林峥一刀劈断他的剑,刀锋抵在他喉间。
“你输了。”林峥说。
宁王惨笑,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毒丸塞入口中。嘴角溢出黑血,倒地身亡。
宁王既死,叛军彻底崩溃。投降的投降,逃散的逃散。
大战,终于结束了。
宇文弘拄着剑,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又看向血染征衣的林峥和苏沉舟,缓缓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他说。
林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幸不辱命。”
宇文弘扶起他,又看向苏沉舟,深深一揖:“苏公子,多谢。”
苏沉舟还礼:“陛下言重。”
远处,残阳如血。
这漫长的一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但有些人,有些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