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乌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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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堤猛地睁开眼。
地上石板硌着他的手臂，身下是半融的雪水，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陌生巷子的入口处，头顶是昏黄路灯，远处隐约还有马车轱辘驶过的声音。
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吃力站起身，寒风穿透单薄的衣衫，让他打了个寒颤，脑子思绪如同乱麻。
自己这是梦游？精神崩溃的征兆？还是……
昨夜的一切还历历在目，诡异黏腻的蠕动声，双眼猩红注视他的乌鸦，以及……
岚堤低头看向自己身前的胸针，还是那样冰冷艳丽，没有半点异常，仿佛昨夜他看见的宝石变成瞳孔，只是他的幻觉。
昨夜他乘着马车，身穿紧身长款礼服，恰到好处的收腰衬出身形，胸前佩戴着一枚宛如心脏般大小的胸针，尖端设计的金属突刺，充满冰冷的攻击性。
而最为耀眼的，便是胸针中心的那颗蓝宝石，通体是浓烈的蓝紫色，这样鲜艳而纯净的成色，宝石界罕有。
岚堤通常叫它“艳紫罗兰”。
迈步走进即将开场的拍卖会大门，姗姗来迟，让他成为众人焦点，但这样的目光他早已习惯。
唯一不适的，便是宴会桌旁与人相谈甚欢，还腾出视线一直注视他的瑞文·金洛斯。
这道视线持续没多久，视线的主人便直直向他走来，这个举动让他不由开始警惕，目光紧盯瑞文的下一步。
不料瑞文上来先是一笑，目光向下移，盯着他身前的胸针，开口：“不知岚堤少爷是否愿意割爱，将胸针上的宝石让给我，我愿出高价。”
岚堤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他打的是这个主意，抬眼看向瑞文那张堆满虚伪笑意的脸，手指攥紧。
转身欲走，却被瑞文侧身挡住。
“别急着走嘛，”瑞文压低声音，脸上笑容未变，“听说您最近被家族赶出去，手头紧？何必守着这些死物，况且……”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不远处，正与人谈笑的金发男人，“有些东西，你也守不住。”
话音未落，岚堤的拳头已经挥了过去。
赤裸裸的挑衅，岚堤神经上的暴躁根本无法被理智压制，一拳比一拳重，瑞文堪堪抵挡，仍旧被打的鼻青脸肿。
两人身旁的玻璃酒杯摔碎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也吸引到了金发男人的注意。
“岚堤！住手！”
众人惊诧回头，是谁敢掺合这两位的事，闻声望去，竟是岚堤当初执意要在一起的索卡。
不过现在该叫前男友了。
这位前男友穿着一身得体西装，发型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好一幅光鲜亮丽的模样，而岚堤此时衣衫皱乱，脸上还布着红痕，对比之下，显得尤为狼狈。
“要我住手，你怎么不让你的好未婚夫住手呢？”
岚堤掐着瑞文的脖子摁在地上，原本不算健硕的身形，却将比自己高半头的瑞文压制得死死的，全然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
而瑞文已然面部充血，手死死抓着岚堤的手腕，即使被掐着，也丝毫不收敛猖狂。
“疯子……你看清楚，现在……是谁在他身边……”
岚堤浑身一僵，下意识抬眼看向索卡。
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看着，如同观赏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这道目光比瑞文所有的辱骂，都更具杀伤力，瞬间抽空了他浑身的力气。
趁岚堤发愣，瑞文猛地挣脱，连滚爬开几步，在仆役的搀扶下踉跄起身，指着岚堤喊道：“保安！把这个疯子扔出去！他不仅动手伤人，还企图谋杀！”
索卡快步上前，伸手去拉岚堤的肩膀，指尖刚触到皱乱的礼服面料，岚堤像被烫到般一颤，死死咬着唇，呼吸沉重。
“岚堤！”索卡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说教的呵斥，“好好看看这是什么场合！非要在这里闹事吗？！”
岚堤抬起头，汗水浸湿的额发下，是一双充满疲惫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犹如某种濒临破碎的痛苦，还有一丝索卡未曾见过的讥诮。
索卡一愣，他不明白岚堤这是怎么了。
“场合？”岚堤嗤笑一声，“这不正是你最爱戴着假面交易的场合吗？”
两人相对无言。
身前的蓝宝石上平静地倒映着索卡忧虑的脸，也映着周围人窃窃私语的嘴脸，以及岚堤此时复杂的表情，如同一双置身事外的眼睛，在这里观测着一切。
岚堤跪坐在地上，望向索卡时，忽然嘴角笑了一下。
“你也想要这个？”
“够了，岚堤。”索卡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恢复高傲，那是属于即将与金洛斯家族联姻的继承人的高傲，“瑞文是我的客人，更是我未来的家人，你今晚的所作所为已经越界了。”
索卡深吸一口气，转身说：“保安，请这位先生离开，拍卖会即将开始，不要让无关的骚扰，耽误各位宝贵的时间。”
身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迅速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岚堤身旁，动作不粗鲁，也不容拒绝。
岚堤没有再看索卡，也没有看一旁的瑞文，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垂发。
整个过程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丝残破的优雅，与方才的暴怒判若两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他走过之处，窃窃私语再次响起。
今夜注定是不会再讨论与拍卖相关的话题，只有一个关于失败者与疯子的故事。
岚堤离开的脚步没有停顿。
门外是寒冷寂寥的冬夜，他握紧颤抖的拳头，指缝间滴下丝丝血线，包裹在掌心的胸针刺破了皮肉，痛感几乎麻木，甚至不及脸上吹来的冷风刺骨。
而宴会厅内，水晶灯依旧璀璨辉煌，葡萄酒重新流淌，拍卖师的木槌一次次落下，敲定新的价码与契约。
他的到来，不过是给圣城将来的茶余饭后，添了点笑话。
岚堤张开手，并没有在意那鲜血淋漓的伤口，就着胸针上的血，再次佩戴回了胸前的针孔上，丝毫不差。
沿着圣城主干旁的小巷行走，胸口的蓝宝石在冰冷下，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搏动，血液将宝石染成暗红，与原本的幽蓝交融，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
巷子越走越深，两侧建筑遮住了月光，巷内腐败的气息钻进鼻腔，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响动吸引了岚堤。
不是风声，不是老鼠窜过的悉索，而是某种更加湿濡的拖拽声，来自路边一处敞着铁栅的下水道口。
岚堤不自觉停住脚步，鬼使神差地朝那漆黑的洞口望去。
但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黏腻的“咕噜”声。
很快，岚堤察觉到那黑暗在蠕动，沿着潮湿的井壁缓慢地向上攀爬。
它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团阴影的轮廓在逐渐膨胀，几条类似触须的阴影从中探出，摸索栅栏边缘，经过之处，还残留着令人作呕的黏液。
一股惊悚的寒意，顺着岚堤的脊椎瞬间爬上，冲散了他血液里残存的暴怒。
这不是圣城会有的东西，甚至不像是现实该有的东西！
他猛地后退一步，脚跟撞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那团蠕动的黑暗骤然静止了。
下一秒，所有探出的阴影齐齐转向了他的方向，明明漆黑一片，根本看不见这东西的眼睛，但岚堤就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
恐惧爬满了他的四肢百骸，顾不上方向，转身就跑！
奔跑中，岚堤似乎听到身后传来湿哒哒的动静，还有铁栅被缓慢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冲进另一条更窄的岔巷，心脏像贴着耳骨在跳动，就在身后动静渐远，他背靠墙试图平复心跳时，抬起了头。
巷子对面低矮的屋檐上，静静地立着一只乌鸦。
它比寻常乌鸦大上一圈，羽毛并非纯黑，在昏暗光线下偷着一种金属般暗沉的蓝紫色光泽。
竟与他胸前的蓝宝石有几分相似。
乌鸦头上两粒猩红的光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目光里，没有鸟类的懵懂，只有一种锁定的注视。
岚堤呼吸窒住了，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乌鸦就那样站着，如同在那里等待了百年，化成一道巷内不朽的视线。
他死死盯着那只乌鸦，全身肌肉紧绷，准备应对它可能发起的任何攻击。
对峙了不知多久，在未知恐惧几乎要淹没他时，他猛地扭头向巷口狂奔，余光扫向刚才逃离的巷口时——
空空如也。
没有蠕动的怪物，没有湿漉的痕迹，甚至连腐败的气味都淡去了，种种一切都像是在告诉他，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只是他产生的幻觉，巷子深处只有一如既往的黑暗。
他怔怔转回头，重新看向屋檐。
那只猩红眼睛的乌鸦，依旧在那里。
巨大的荒诞感笼罩了他，是幻觉吗？可胸口宝石冰凉的触感如此真实，掌心伤口的刺痛也未减。
他盯着乌鸦，缓缓抬起手，朝屋檐的方向想要触碰，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扭曲，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回想起一切的岚堤不敢再细究下去，比起诡异的怪物和乌鸦，此时身上黏腻的湿污更让他难受，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回家。
走出巷口，他拦下一辆马车，随手付了钱，因着岚堤的大手一挥，车夫马车驾得又快又稳，很快便到了。
一下车，回到家的岚堤甩上门，将外界一切隔绝，空旷的别墅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身前胸针发出的细微碰撞声，在房子里回荡。
他走向那间最大的收藏室，似乎只有在宝石冰凉的怀抱中，才能感受到一丝畸形的安宁。
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急促的敲门声，不，近乎是砸门声，从前厅传来，撕开了室内的寂静。
岚堤皱眉，心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走下楼，刚拉开大门，一股混合着昂贵烟丝的愤怒气息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他的父亲，老尤利西斯侯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