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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厄瑞珀斯密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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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堤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却发现自己只是躺在楼下的床铺上,冷汗浸湿额发。
刚才……是梦?
他惊魂未定,肩上的触感并未消失,反而又拍了两下。
岚堤瞬间僵住,艰难地转动眼珠,向床边看去。
朦胧的光线里,原本森林中的少年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影半透明,宛如雾气凝结而出。
岚堤还是看不清他的面容,唯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静静地凝视他。
少年倾身抬起手,再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嘴唇微动,说了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
岚堤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他不愿醒来,不愿离开这个神秘的少年。
那座神秘的古堡,怪诞的梦境,让他极力想要抓住少年,想要听清他的话。
少年似乎叹了口气,俯下身,冰凉的手指直接抚上了岚堤的脸颊。
随后,他猛地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冲得向后拉扯!
“咚——”
第二次惊醒,这次是真正弹坐而起,后背撞在石墙上,撞得生疼。
“喔,醒了?”一道沙哑的促狭声在旁边响起。
岚堤急促地喘着气,发现自己竟裹着毯子,睡在地板上,而凯厄斯正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色液体,用那双灰色眼睛紧盯着他。
“我……”
岚堤喉咙干涩。
身上停留的一切触感都如此真实,梦境与现实交织的混乱感,到现在还缠绕着他,逼得他分不清,此时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你这几天,”凯厄斯慢悠悠地说,抿了一口手中的液体,“睡着睡着就滚到了地上,我看见的至少有三次,叫醒你一次比一次难。”
他扫过岚堤出汗的脸,又落在他护住胸前的右手上,指尖还残留着血痕,“做什么梦了?跟掉了魂似的。”
岚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脑中混乱的画面还在翻腾,梦境与现实诡异地重合,阁楼上奇怪的滚落声,会动的宝石,以及背对门的凯厄斯……
这些画面,每一个都死死戳在他神经最敏感的地方。
他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凯厄斯,是否能够相信。
而梦中少年最后俯身时,嘴唇翕动,明明没有声音,却让岚堤脑海中莫名得到一个地名。
“厄瑞玻斯密林……”他喃喃出声。
蹲在一旁的凯厄斯动作顿住,语气变得紧绷,“你说哪里?”
岚堤瞪大双眼,充满希冀地看向凯厄斯,抓住他的手臂,“你听过这个地方?它在哪儿?是不是真的存在?”
凯厄斯没有立刻挣脱,任由他抓着,灰眼睛死死盯着岚堤。
过了好几秒,凯厄斯缓缓点了下头。
“存在。”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岚堤胸前的“艳紫罗兰”。
“就在艾尔维城西边,据说百年前,那里曾盛产这种紫罗兰色矿石,只不过在原本的王室没落后,就没人敢再去。”提到矿石时,凯厄斯指了指他胸前的胸针。
这些信息给了岚堤当头一棒。
“艾尔维城……厄瑞玻斯密林……”岚堤低声重复,再次问道,“你说那里曾盛产这种矿石?为什么后来成了无人敢去的禁忌之地?”
凯厄斯站起身,走到一张堆满泛黄图纸的工作台旁。
“因为那里,曾经是莫德王室的管辖之地。”凯厄斯的声音低沉下来,“一个在百年前,因坐拥太多紫罗兰矿石的开采权,而招致灭顶之灾的家族。”
岚堤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凯厄斯转过身,幽幽开口:“莫德家族世代居住于密林深处的城堡,不知道依靠什么能力,他们总能找到,并开采出最深、最纯净的矿脉,尤其是紫罗兰色的宝石。”
说着,他视线落在岚堤身前的胸针上,嘴角扯了扯。
“财富无罪,但怀璧其罪,莫德家族独特的采矿能力,引来无数贪婪的目光,他们编织了一个恶毒的谎言,宣称莫德家族的人并非人类,而是与地下恶魔订立契约的异类,他们的孩子流淌着恶魔之血,那些美丽的宝石,则是用邪恶的仪式淬炼而成,会蛊惑人心,带来灾厄。”
岚堤的眉头紧紧蹙起,一种荒谬而讽刺的感受直上心头。
觊觎、诬陷、夺取……这个故事内核,与他自身的遭遇无比相似,只是规模放大了百倍,结局惨烈了百倍。
“荒谬……”岚堤喃喃道,不知是在评价故事还是自己。
“在当时,一点都不荒谬。”凯厄斯平静地反驳,走回岚堤面前俯视他,“恐惧和贪婪,是最有力的煽动者,流言愈演愈烈,很快,‘清除恶魔血脉’成了公开的口号。军队闯进了厄瑞玻斯密林,包围了城堡。”
他的声音愈发平淡,“莫德家族几乎被屠戮殆尽,成年男女多数被绞死在城堡前的古树上,年幼的孩子则被投入火中,据说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连林中的矿洞也多数被炸毁或封填,从此,厄瑞玻斯密林被视作受诅咒之地,无人敢轻易涉足,不过现在,这些已经被人渐渐遗忘了。”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岚堤感到胸口发闷。
一个家族,因宝石而兴盛,因宝石而覆灭,这样的命运,让他这个视宝石如性命的人,莫名感到一阵共鸣。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凯厄斯,“凯厄斯……你去过吗?厄瑞玻斯密林,莫德王室的古堡?”
凯厄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古怪的调子子,“一个研究矿物的人,对传说中的宝石产地有所了解,不是很正常?”
他避开了直接回答,而是说:“至于是否去过……有些地方,知道它的存在,比亲身踏入更重要。”
说罢,凯厄斯端着手中的杯子转身,却貌似想起什么,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过来。
“不过,密林貌似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进去,比如王室后裔,比如……”他再次望向那枚胸针,“拥有紫罗兰矿石的人。”
岚堤一皱眉,看向自己身前的胸针,上面镶嵌的紫罗兰宝石散发着幽光,不禁让他想起这块宝石的来历。
当初他入魔似的拍下这枚“艳紫罗兰”,从那以后,经历的一切都与凯厄斯说的故事相差无几,饶是他再疯魔,也反应过来这宝石绝对不简单。
诞生于厄瑞珀斯密林,与诅咒相关的王室,在那里诞生的矿石,这么可能纯净圣洁。
但岚堤并没有因为这个意识,对宝石产生反感,反而内心一股奇异的探寻感更加强烈。
“关于这颗宝石……你了解多少?”岚堤取下胸针,握在手里,尖锐冰凉的触感真实,让他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现实。
不过凯厄斯却表现出了疑惑,“你是这颗宝石的主人,却不了解它的来历?”
此话不禁让他背脊发寒。
他完全不了解“艳紫罗兰”的来历,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想过要了解。
见岚堤一副惊愕呆愣的模样,凯厄斯没再问下去,自顾自说:“你身上这块紫罗兰,是矿石内最为罕见,成色最为鲜艳的‘艳紫罗兰’,而在百年前,能够佩戴此等宝石的,只有莫德王室直系家族的后裔。”
“不过,”他停顿片刻,忽然突兀地笑了笑,“莫德王室到最后只有一个直系后裔,很早便死了,如果这块‘艳紫罗兰’是他的,那……”
答案显而易见,但岚堤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那什么?”
“那你大概率,是拍下了这位王室后裔的遗物。”
岚堤原本就失色的脸上,更加错愕,“遗物……”
凯厄斯忽然附身贴近,“据说,莫德王室最后的那个后裔,死的时候才十六岁,有人说他早就跑了,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于大火,反正从那之后,没有人再见过他。”
岚堤的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捏住,无法呼吸,梦中和现实的一切都是如此诡谲而怪诞,他到底该相信什么?
他猛地抬起眼,皱眉问:“你到底知道知道这么多?”
凯厄斯直起身,轻笑一声,“你带我进厄瑞珀斯密林,我就告诉你。”
岚堤察觉到了不对,抬眼瞪过去,“凯厄斯,你最好不是在编故事骗我。”
“骗你?”凯厄斯声音低沉,“我有什么必要,去编造一个百年前就已尘埃落定的故事?”
他转身背靠桌子,“岚堤·尤利西斯,你现在除了这些宝石,还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家族的财富?本人的声望?还是你的落魄贵族身份?”
他的话直□□准,丝毫不留情面。
听着凯厄斯的话,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是被一针见血的被敲醒,护着胸针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青。
“那你想要什么?”岚堤问,梦境带来的混乱,让他强撑着理智进行谈话,“仅仅是研究这些宝石?还是……你也想去那个密林,去找更多‘艳紫罗兰’?”
凯厄斯目光再次落在那枚胸针上,这次,目光里没有了好奇,而是一种严肃的审视。
“研究?当然。”他踱步走近,“但‘艳紫罗兰’,尤其是成色如此纯粹,还被莫德王室直系佩戴过的‘艳紫罗兰’,它已经不仅仅是矿石,传说中,它承载着神圣的灵魂,甚至是……某种契约的钥匙。”
他停在岚堤面前,压低声音,“你的梦,应该不止是压力过大产生的梦游吧。”
岚堤眯眼望向他,声音再次带上更加强烈的警惕,“你知道我的梦?”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凯厄斯摇头,嘴角微笑的弧度没有感情,“但我见过类似的情况。”
他娓娓道来,“执念深重之人,与某些特殊矿物长期共鸣,精神边界会变得模糊,尤其是‘艳紫罗兰’,它对情绪的放大作用,对潜意识的牵引力……远超你的想象。你说出‘厄瑞玻斯密林’时的眼神,和那些在梦中被指引,最终消失在密林雾霭里的蠢货,一模一样。”
“消失?”岚堤捕捉到这个词。
“追寻执念,踏入禁地,再也没有回来的人,历史上不是没有。”凯厄斯轻描淡写,却让房间内温度骤降,“你也想成为其中一个吗?”
这个问题问住了他。
岚堤渴望答案,渴望解开宝石与梦境,渴望解开他所遭遇的一切,这渴望几乎成为他当下绝望中唯一的希望。
但凯厄斯描绘的前景,亦不亚于生死一瞬。
“你刚才说,‘拥有紫罗兰矿石的人’可能进入密林。”岚堤强迫自己冷静,试图抓住谈判的主动权,“如果这是真的,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你?我自己不能去吗?”
凯厄斯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第一,你知道厄瑞玻斯密林的具体方位吗?上百年的遗忘,就算有地图,上面的标记也早已模糊,甚至错误,林中的路径还可能被疯长的植物掩盖。第二,就算你侥幸找到,你知道如何应对密林中可能存在的某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残留物’吗?莫德家族的覆灭,可不只是军队的屠刀那么简单。第三……”
他刻意顿了顿,紧盯着岚堤。
“你真的以为,拥有这块宝石就够了吗?它若真的选中了你,或者你无意中契合了某种条件,单枪匹马进去,恐怕还没看见古堡的影子,就被沦为森林的养料。”
岚堤呼吸逐渐放轻,凯厄斯的话语构建出一个比单纯鬼怪传说更危险的世界。
他知道凯厄斯不是在恐吓,而是真的在陈述一个超乎他认知的规则。
“好。”岚堤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种偏执,“我带你进厄瑞玻斯密林。但有几个条件。”
凯厄斯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其他矿石研究你随意,但‘艳紫罗兰’只能归我保管,第二,任何行动信息,不得擅自进行和独吞,第三,如有违反合作要求的行为,我不建议玉石俱焚,谁都别想离开那座密林。”
最后一句带着极端的狠厉,凯厄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伸出右手。
“可以,我需要两天准备,整理一些必要的工具和药剂,你,”他看了一眼岚堤眼底的阴影,“最好在这期间,试着从你的梦里多挖出点有用的信息。”
一场临时的合作,在手掌交握中达成。两人各怀心思,目光交汇又迅速移开。
工坊内这几日,矿石与草药的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预示着一段危险的旅程。
而距离两人遥远的厄瑞玻斯密林深处。
四周满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永久地笼罩这座陈旧的古堡,枯萎的藤蔓如巨蛇般,缠绕着墨色石墙,无声的缓慢蠕动。
古堡最高的尖塔窗前,一道半透明的身影静静伫立,玻璃彩窗的五彩光芒印在他身上,如同一道圣洁耀眼的天使之子。
少年依旧看不清面容,唯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穿透百年的雾霭与尘埃,望向东方的圣城。
正是岚堤所在的方向。
他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尖萦绕着极淡的光晕,正微微脉动,与遥远的另一颗宝石产生波动,放出无人察觉的共鸣。
森林寂静无声,但少年听到了锁链松动的轻响。
那正在逐渐靠近的脚步,充斥着他最熟悉的执念。
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冰冷的指尖在透着光晕的窗棂上,轻轻划过。
“来吧……”
无声的低语,成为古堡漫长孤寂中,一丝轻微的涟漪。
通往城堡的小径上,荆棘正在悄悄退让,深藏在地下的矿脉深处,紫罗兰色的微光闪烁更加频繁。
甚至那些游荡在密林阴影中、没有固定形态的“残留物”,也微微掩藏了起来。
一切都在静谧中,为即将到来的故人,腾出余地。
他等待百年,不介意再多等这几日。
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窗外永恒的雾,也倒映着一辆即将从圣城边缘启程的马车。
马车里,那枚越来越躁动,越来越灼热的“艳紫罗兰”,正紧贴着岚堤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