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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牛肉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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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没有结果的比赛之后，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褶皱，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诡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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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择的训练状态肉眼可见地回升，甚至比之前更加专注和凶狠。教练虽然依旧会吼他，但眼神里多了点“总算恢复正常”的欣慰。只有郁择自己知道，这股劲儿底下，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不再刻意回避关于冷景的消息，甚至会在张铭或者其他队友提起师范大那边的情况时，状似无意地多听一耳朵。
“听说冷景手腕好得差不多了，他们队下周好像有个内部选拔赛。”
“哦。”
“哎，郁择，你上次跟冷景私下打，到底谁赢了？”
“没打完。”
他回答得言简意赅，让人抓不住话柄，但也不再是以前那种一提起就炸毛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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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他会在深夜，对着那个黑色头像的聊天界面发呆。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他约球的那几句。
他想过发点什么，比如“手腕好了？”，或者干脆扔个比赛视频链接过去，附赠一句“这步伐跟你学的，像不像？”，但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作罢。
太刻意了。不符合他郁择的人设。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心想，那个麻烦精最好别再来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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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郁择刚结束加练，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训练馆，就在门口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冷景。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长裤，斜挎着球包，靠在一棵梧桐树下，低着头看手机。傍晚柔和的光线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球场上的锐利，多了些清爽的少年气。
郁择脚步一顿，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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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景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抬起头。目光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没有预演，没有约定。纯粹的偶遇。
冷景先反应过来，他收起手机，站直身体，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快速思考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场面。
郁择强迫自己挪动脚步，走了过去，语气尽量维持着平时的冷淡：“你怎么在这儿？”
“等人。”冷景言简意赅，目光落在郁择汗湿的额发和略显疲惫的脸上，“刚练完？”
“嗯。”郁择应了一声，感觉这对话干巴巴的，像晒透的稻草。他注意到冷景左手手腕的肌效贴已经不见了。“手好了？”
“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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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郁择觉得有点不自在，这种平静的、近乎寒暄的对话，发生在他们之间，显得格外怪异。他应该立刻走开的，但脚底像生了根。
“那个……”冷景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视线飘向一旁，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我们队下周内部选拔，缺个陪练水平的对手，模拟打法。”
郁择挑眉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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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景顿了顿，目光转回来，对上郁择的视线，声音平稳了些，却依旧能听出一丝紧绷：“你……有空吗？”
邀请。
一个来自冷景的、正式的、关于羽毛球的邀请。
不是私下约战，不是带着恨意的纠缠，而是……找他当陪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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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择看着冷景那双恢复了清亮、此刻却带着点等待审判般紧张的眼睛，心里那点别扭奇异地消散了些。他几乎能想象到冷景是经过了怎样的心理斗争，才做出这个决定。
他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点想笑。
这麻烦精，连请人都这么别扭。
他抬起下巴，用他一贯的、略带倨傲的语气，懒洋洋地回道：
“什么时候？”
“看情况吧，不一定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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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景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那丝紧张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明亮。他极轻地哼笑了一声，像是看穿了郁择的口是心非。
“时间地点发你。”他说完，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转身就要走。
“喂。”郁择叫住他。
冷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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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择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挑衅的弧度：“模拟打法？输了别又哭鼻子。”
这是他们之间，久违的、带着点熟悉滋味的垃圾话。但这一次，里面没有了伤人的尖刺。
冷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清晰、毫无阴霾的、真正属于“阳光小狗”的笑容，那颗尖尖的虎牙都露了出来。
“等你赢了再说吧，手下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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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融入了傍晚熙攘的人流，背影轻松而挺拔。
郁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半晌，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低声骂了句：
“德行。”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嘴角那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浅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冷景发来的时间和地点很明确：周三下午，师范大体育馆副馆。
郁择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回了个“1”，表示收到。言简意赅，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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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他准时出现在副馆。
这里比主馆小一些，但设施齐全，此刻只有师范大羽毛球队的几个人在，看到郁择进来，都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冷景正在场边和教练说着什么，看到他，对教练点了点头，便拿着球拍走了过来。
“来了。”冷景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对待一个熟悉的队友。
“嗯。”郁择放下包，开始热身，目光扫过场地，“怎么练？”
冷景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今天需要模拟的对手特点和战术要求。郁择认真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不得不承认，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恩怨，冷景在羽毛球上的专业和头脑，是值得认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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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身完毕，两人上场。
这一次，站在球网两边，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没有私人恩怨的发酵，没有恨不得将对方撕碎的戾气。有的只是纯粹的技战术对抗，是为了帮助对方达到训练目的而进行的、高度专注的模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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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择完全放下了“郁择”的身份，将自己代入到冷景需要应对的那个假想敌的角色中。
他严格执行着战术要求，打出各种刁钻、难缠的球路，给冷景制造麻烦。
他的移动，他的击球，甚至他故意做出的一些带有挑衅意味的小动作，都惟妙惟肖。
而冷景，也彻底进入了状态。他眼神锐利，大脑飞速运转，根据郁择模拟出的各种情况，不断调整自己的策略和步伐，尝试破解，寻找得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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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馆里，只剩下羽毛球破空的声音、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嘎声，以及两人偶尔因为一个精彩回合而发出的、短促的吐息声。
他们不再说话，所有的交流都通过球拍和羽毛球完成。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仿佛两个顶尖的舞者，在按照既定的乐谱共舞，每一个步伐，每一次旋转，都充满了力量、美感与无言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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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择打得十分投入。
他甚至在其中找到了另一种乐趣，不是战胜死对头的快感，而是作为一个“磨刀石”，亲眼看着、亲身感受着另一把“利刃”在自己的一次次打磨下，变得更加锋利、更加游刃有余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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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有一次多拍对抗，冷景为了救一个极其刁钻的网前球，鱼跃扑救，动作迅猛而漂亮。
郁择看着他将球险险救起，自己则迅速回位，准备下一拍。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毫无杂质的专注和一丝对彼此实力的认可。
那感觉，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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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两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浸透了运动服。
冷景的教练走过来，拍了拍冷景的肩膀，又对郁择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赞许：“小伙子模拟得很到位，辛苦了。”显然对训练效果很满意。
郁择只是淡淡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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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练又跟冷景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其他队员先离开了。副馆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冷景拿起毛巾擦着汗，走到场边拿起水杯，喝了几口，然后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郁择。
“谢了。”他说。声音因为疲惫有些低哑，但很清晰。
郁择拉球包拉链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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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景看着他这副别扭样子，也没再多说。他拧好水杯，像是随口一提：“食堂新开了个窗口，牛肉面还行。要不要……”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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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择拉好拉链，直起身，看了冷景一眼。冷景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带着点询问，没有强求，也没有期待，只是提供了一个选择。
饿吗？确实饿了。
累吗？也很累。
郁择沉默了两秒，然后拎起球包，甩到肩上，动作干脆利落。
“带路。”他说，语气依旧算不上热情，但也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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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景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很快隐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朝着场馆外走去。
郁择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偶尔因为步伐交错而重叠在一起。
没有多余的交谈。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的氛围，悄然弥漫在两人之间。
师范大的食堂比郁择他们学校的要新一些，傍晚时分，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
冷景显然对这里很熟，他带着郁择穿过几张拥挤的餐桌，径直走向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窗口。窗口上方挂着“兰州拉面”的招牌，老师傅正熟练地拉扯着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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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碗牛肉面，一碗香菜多点，一碗不要香菜。”冷景对窗口里的阿姨说道，然后很自然地拿出校园卡刷了。
郁择站在他身后，听到这话，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不吃香菜，但这细节他从未对冷景提起过。是巧合？还是……
他没问出口。冷景已经端着托盘转过身，将那份没有香菜的面推到他面前：“找个位置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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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角落一张相对安静的桌子旁坐下。不锈钢的餐桌冰冰凉凉，上面还有未干的水渍。
郁择掰开一次性筷子，摩擦掉木刺，低头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碗。浓郁的骨汤香气扑面而来，几片厚切的牛肉躺在洁白的面条上，旁边点缀着翠绿的葱花，确实卖相不错。
他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头醇厚，味道确实还行。
冷景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面。他吃相很好，不疾不徐，偶尔抬起眼，目光掠过郁择，又很快垂下，专注于自己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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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是嘈杂的喧闹声，碗筷碰撞声，学生们的谈笑声。他们这一桌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无需言语填充的舒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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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择吃到一半，感觉有点渴，左右看了看，正准备起身去买水，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就放到了他手边。
他抬头，冷景正收回手，神色如常地继续吃着自己的面，仿佛刚才那个递水的动作只是顺手。
郁择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冷景低垂的、被长长睫毛覆盖住的眼睑，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这家伙……细心起来简直让人无所适从。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面条带来的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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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食堂，”郁择放下水瓶，终于打破了沉默，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味道还行。”
冷景抬起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嗯，比你们学校那个好点。”
“你怎么知道我们学校食堂不好？”郁择挑眉。
“猜的。”冷景面不改色，低头喝了口汤。
郁择嗤笑一声，没再追问。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反感这种带着点试探和默契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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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两人一起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走了。”郁择站在食堂门口，准备回自己学校。
“嗯。”冷景点点头，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下次选拔，还来吗？”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明天天气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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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择看着他被路灯柔和了轮廓的侧脸，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不麻烦，甚至……有点意思。
“看心情。”他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转身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冷景站在原地，看着郁择的背影融入夜色，直到看不见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牛肉面蒸腾的热气，和一点点……不属于他自己的、别扭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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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两人刚刚并肩站立过的地方，极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也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夜风微凉，吹在身上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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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择走在回校的路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回味着刚才那碗牛肉面的味道，似乎比平时吃的要香一些。他想起冷景递过来的那瓶水，想起他精准地避开了香菜，想起他问“还来吗”时，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麻烦精。”
他低声又骂了一句，但这次，语气里连他自己都能听出，没有半分真正的厌烦。
反而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
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