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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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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将尽,紫禁城的夜风已带了初夏的温软。延禧宫内,玉兰落尽,新荷初绽,池水映着月色,泛起碎银般的光。云嬛坐在廊下绣架前,指尖穿针引线,为承稷的小衣缀上最后一颗珍珠扣——那是皇帝昨夜亲手从袖口解下的东珠,说是“给小阿哥压惊”。
流萤捧来温热的安胎汤药,低声道:“温太医说,再过半月,胎动会更频繁,娘娘要多歇息,莫再熬夜抄经了。”
云嬛接过药盏,轻啜一口,苦中回甘。“快抄完了。”她望向案头那卷摊开的《金刚经》,“九十九卷已毕,只剩最后一卷。待孩子落地那日,我便焚香供佛,以全心愿。”
话音未落,槿汐匆匆自角门进来,神色凝重,手中攥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她行至云嬛身侧,俯身低语:“娘娘,刚从小厨房截下的。煎药的小太监顺子,今日午间偷偷溜去西六宫后巷,与一名眼生的宫人交接此物。奴婢已命人将他扣在柴房,未惊动他人。”
云嬛搁下药盏,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寥寥数字:“戌时三刻,换药包于槐树下,事成赏银百两。”
字迹娟秀却刻意歪斜,似女子手笔,却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字……”流朱目光落在纸条上,带了些气愤,“像是甄玉环练字时的笔锋。她去年曾借阅《千字文》临帖,我见过她写‘槐’字,末笔总带个小钩。”
云嬛眸光微冷。
甄玉环,她竟有胆子掺和进来。
“她原不该掺和进来。”云嬛轻声叹道,“或许,是华妃许了她什么——比如,一个孩子,或一个位分。”
“又或者,”流萤道,“华妃告诉她,只要除掉娘娘腹中龙凤胎,您失宠了,皇帝便会回头看看她。”倒也有点道理,毕竟她们眉目间有几分相似。
云嬛沉吟片刻,忽而抬眸:“顺子可招了?”
“尚未用刑,只吓唬几句,便抖如筛糠。”槿汐道,“他说,是甄常在身边的贴身太监李保,三日前给他一包‘助眠香料’,让他混入安胎药中。顺子起初不敢,李保便说:‘不过是让荣嫔睡得沉些,好养胎罢了。’可顺子昨日偷尝了一点残渣,半夜心悸难安,今早又见温太医反复查验药渣,才知事情不对。”
云嬛指尖轻轻摩挲药盏边缘,眼中寒光渐起。“助眠香料?虽量少不致死,却可致胎动紊乱,甚至早产。”
她顿了顿,声音转柔:“既如此,便请甄常在来坐坐吧。就说……本宫新得了江南送来的碧螺春,想与她共品。”
戌时二刻,延禧宫暖阁。
烛火摇曳,茶香氤氲。甄玉环一身素色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一支银钗,低眉顺眼地跪坐于下首。她双手微颤,目光不敢直视云嬛。
“甄妹妹不必拘礼。”云嬛笑意温婉,亲自执壶斟茶,“你我同在深宫,本该互相照拂。听闻你近日咳疾未愈,可请太医瞧过了?”
“谢娘娘挂怀……已、已服过药了。”甄玉环面色并不自然,声音细若蚊蚋。
“那便好。”云嬛将茶盏推至她面前,“这茶,是我特意为你留的。你尝尝,可还合口味?”
甄玉环迟疑片刻,终是端起茶盏,指尖却抖得几乎洒出茶水。她浅啜一口,脸色忽地煞白。
“怎么?”云嬛关切道,“可是茶凉了?”
“不……不是……”甄玉环猛地放下茶盏,扑通跪地,“娘娘饶命!臣妾……臣妾是被逼的!华妃说,若我不帮她,就把父亲的事报给皇上,到那时娘娘和我具都无法保全啊!”
云嬛静静看着她,眼中无怒无悲。“所以你就答应,在我的安胎药里动手脚?”
甄玉环泪如雨下:“李保说……只是让您昏睡几日,不会伤及胎儿……我……我真的不知那是毒!”
“不知?”云嬛冷笑,“那你可知,若我昨夜服下那药,此刻腹中龙凤早已胎死腹中?而你,将成为弑杀皇嗣的共犯,株连九族!”
甄玉环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温太医携两名侍卫押着李保与顺子入内。李保面如死灰,顺子则不断磕头求饶。
“启禀娘娘,”温太医呈上一只青瓷小瓶,“此乃从李保贴身夹层搜出之物,经试毒,确为‘迷魂散’与‘断肠草’混合之粉,微量即可致胎动逆乱。”
云嬛接过小瓶,轻轻旋开盖子,嗅了嗅,随即递给崔槿汐:“你闻闻,可有酸味?”
崔槿汐一闻,点头:“正是,他们比从前下毒的手段更加婉转了些,也更难察觉。”
云嬛将瓶子重重搁于案上,声音清冷如冰:“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即刻将李保、顺子交慎刑司严审。至于甄常在……”她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语气稍缓,“念你受胁迫,且未酿大祸,就在这偏殿陪陪我,待陛下圣裁。”
当夜,消息飞报养心殿。
皇帝震怒,当即下旨:李保凌迟处死,顺子杖毙;甄玉环褫夺位分,贬为庶人,幽禁浣衣局。
皇帝震怒,当即下旨:李保凌迟处死,顺子杖毙;甄玉环褫夺位分,贬为庶人,幽禁浣衣局。
然而,在这雷霆之怒之前,云嬛早已遣槿汐持令牌夜叩养心殿侧门,求见陛下。彼时皇帝尚在批阅西北军务折子,听闻是延禧宫来人,立刻搁笔宣入。
云嬛并未亲至——她深知孕期不宜夜行,更不以“哭诉”之姿示弱。她只命槿汐呈上一封亲笔信笺,素绢淡墨,字迹清雅如常,却字字含情、句句藏锋。
皇帝展开信纸,只见其上写道:
陛下圣鉴:
臣妾本不敢扰陛下宵旰之劳,然今夜事出非常,恐有损龙胎,不得不冒昧陈情。
今日酉时,小厨房煎药太监顺子神色异常,被流萤察觉,搜出一包异香药粉。经温太医辨认,乃迷魂散混断肠草灰,虽量微,然若入腹,恐致胎动逆乱、早产难保。臣妾惊惧之余,细查其源,竟牵出甄常在身边太监李保。
甄氏跪地泣诉,言华妃娘娘三日前召她入翊坤宫偏殿,以她父亲相胁,逼其“助一臂之力”,称“不过令荣嫔昏睡两日,好让华妃代为主持礼宴”。甄氏年少怯懦,不敢违逆,遂授意李保行事。
臣妾闻之,心如刀绞。非为己身之危,实忧腹中一双骨肉——他们尚未睁眼见这人间,便已遭人算计至此。
然臣妾亦知,华妃娘娘母族虽败,其兄年羹尧尚握川陕兵权,朝中党羽未尽。陛下正筹边防整军之策,若此时大动干戈,恐引前朝动荡,反伤国本。
故臣妾斗胆恳请:此事止于李保、顺子二人,甄氏从轻发落。至于翊坤宫……臣妾信陛下自有明断,亦信天理昭昭,善恶终有报。
龙凤双胎安好,臣妾亦无恙。陛下勿忧。
唯愿陛下夜深批折时,多饮热茶,莫忘添衣。
——臣妾云嬛谨启
皇帝读罢,久久不语。烛火映照下,他眼中怒意未消,却多了一分复杂与动容。
他缓缓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低声道:“甄氏哪里是年少无知,分明是用心歹毒,倒是嬛嬛,她竟连朕的难处都想到了……不哭不闹,不争不吵,只一句‘陛下勿忧’,便胜过千言万语。”
十七爷恰在此时入内禀事,见皇帝神色,试探道:“可是延禧宫出了事?”
皇帝点头,将信递予他看。十七爷阅毕,亦叹:“荣嫔此信,柔中带刚,既告了状,又替皇上留了余地。她若真要华妃倒台,大可直指其名、哭求严惩。可她偏不——她把刀递到皇上手里,却说‘您慢慢用’。”
皇帝苦笑:“她这是在告诉朕——她护得住孩子,也体谅朕的江山。可越是这样,朕越觉得……亏欠她。”
十七爷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正因她不争,才最值得皇兄如此信赖。臣弟祝贺皇兄得此佳人。”
皇帝沉吟良久,终是提笔拟旨,如前所述,只惩直接涉案之人,对华妃仅以“失察纵仆”为由,削其宫人、闭门思过,未动其位分。
但他另加一道密谕:命兵部暗查年羹尧近月军饷调拨,凡有异常,即刻密奏;同时,调镶黄旗副都统驻守西安,名为协防,实为制衡。
旨意发出后,皇帝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延禧宫方向的灯火,轻声自语:“云嬛啊云嬛……你不要凤印,不要高位,可你给朕的,比皇后更像一个妻子,更像一个国母。”
而此刻的延禧宫,云嬛正倚在软榻上,手抚小腹。胎动轻柔,似在回应她的安宁。
流萤轻声道:“娘娘,您那封信……真不怕皇上觉得您太过冷静,不够委屈?”
云嬛微微一笑:“男人最怕的,不是女人哭,而是女人在他最无力时,依然稳稳站着。我若哭着要他杀华妃,他只会烦。可我若说‘我护好了孩子,你安心治国’——他才会真正心疼我,也真正记住华妃的毒。”
窗外,夜风拂过新荷,清香满院。
翌日清晨,云嬛立于延禧宫门前,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
流萤轻声道:“娘娘,您觉得甄常在说的华妃逼迫的事情是真的吗?”
云嬛微微一笑:“华妃失势,必寻替罪羊。甄玉环家世弱、心志软,正是最好操控的棋子。我故意让温太医放出‘药方微调’的消息,又让顺子露出破绽——她们果然咬钩。”
“可您为何不直接揭穿华妃?”
“因为,”云嬛抚着隆起的腹部,目光深远,“我要她亲眼看着,自己每一步棋,如何被我一一拆解。我要她明白——在这紫禁城里,能护住龙凤双胎的,从来不是皇帝的宠爱,而是我自己的手段。”
远处,钟声悠悠,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