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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翌日午后,翊坤宫。

      华妃端坐于铜镜前,手中握着一支金丝嵌宝的簪子,却迟迟未插上。镜中映出她略显憔悴的面容——眼底微青,唇色淡薄,昔日那股凌厉张扬的气焰,如今被一层薄霜般的沉郁所覆盖。

      “娘娘,皇上……来了。”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在门外禀报。

      华妃手一抖,簪子“叮”地一声落在妆台上。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衣襟,强撑着露出一如既往的笑颜,起身迎至殿门。

      皇帝已立于阶下,玄色常服未换,眉宇间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却依旧威严如山。他抬眸望向华妃,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

      “臣妾参见陛下。”华妃屈膝行礼,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却掩不住一丝颤抖。

      “免礼。”皇帝步入殿内,环视四周——昔日奢华繁复的陈设已被撤去大半,只余素帐轻垂,香炉冷寂。他脚步微顿,语气缓了几分:“你这里,倒比从前素净了。”

      华妃心头一酸,强忍泪意:“臣妾知错,自当闭门思过。”

      皇帝未应,径直落座。片刻沉默后,他捻着佛珠开口:“李保、顺子已伏法,甄氏贬入浣衣局。此事,到此为止。”

      华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与不甘:“陛下!臣妾冤枉!臣妾从未指使李保下毒,更不曾胁迫甄氏!那贱婢为脱罪,竟敢攀诬臣妾——”

      “住口!”皇帝骤然厉声打断,将佛珠拍在案上,目光如刀,“朕若信她一面之词,此刻你早已不在翊坤宫了。”

      华妃一怔,随即跪地,膝行两步,仰面望向皇帝,眼中泪光盈盈:“陛下……您还记得臣妾初入宫时吗?那时您说,臣妾性烈如火,却最是赤诚。这些年,臣妾虽有骄纵,可对陛下之心,天地可鉴!臣妾怎会害龙胎?那是您的骨血啊!”

      她声音哽咽,字字泣血:“臣妾也曾盼过孩子……可天不遂人愿。如今荣嫔有孕,臣妾虽心酸,却从未生过歹念。若有,教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皇帝神色微动,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终究缓了语气:“起来吧。”

      华妃不肯起,反而俯身叩首,额头贴地:“陛下若不信臣妾,不如赐臣妾一死。省得日后被人构陷,污了年家清誉,也污了您心中的世兰!”

      最后一句,如针扎入皇帝心口。

      他闭了闭眼,想起当年。那时的她,确是炽烈如火,爱恋无双。

      良久,他叹道:“朕知道,你不会亲自动手。但你的宫人,你的威势,你的默许——便是纵容。李保是你翊坤宫旧人,甄玉环是你召入偏殿三日,这些,温太医、槿汐、十七爷皆有证言。你让朕如何信你全然无辜?”

      华妃浑身一颤,终于明白——皇帝并非不信她,而是不能信她。

      她缓缓起身,拭去泪水,声音低哑:“所以……陛下是信荣嫔,不信臣妾了?”

      “朕信证据。”皇帝站起身,目光沉沉,“你好好闭门思过,何时想清楚了,朕再来看你。”

      华妃苦笑:“皇上,您可知这后宫嫔妃闭门思过,失去您的宠爱,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皇帝凝视她片刻,终是放缓语气:“你闭门思过三月,不得干预六宫事务。翊坤宫裁减用度,宫人只留十人。若再有差池……”他顿了顿,“朕也保不住你。”

      华妃深深一拜,再抬头时,眼中已无泪,只剩一片寒冰凄切:“臣妾……领旨。”

      皇帝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华妃站在空荡的殿中,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宫门,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凄厉如夜枭。

      “云嬛……好手段。”她喃喃道,“你不争不抢,却占尽圣心。是你赢了。”

      养心殿偏殿,暮色四合。

      皇帝卸下朝服,换上家常青缎袍,独自步行至延禧宫。未让人通传,只悄然立于廊下。

      云嬛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执一卷《诗经》慢慢念诵,腹中胎动轻柔,她唇角含笑,烛光映照下侧脸温婉如玉,周身透着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光晕。

      皇帝静静看了许久,才轻咳一声。

      云嬛闻声抬头,眼中掠过惊喜,却未立刻起身迎驾行礼,只起伏身子柔声道:“陛下怎么来了?夜露寒重,也不披件斗篷。”

      皇帝走近,坐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孩子可安好?”

      “安稳得很。”云嬛轻抚小腹,“今早还踢了我一下,像是在回应我说话呢。”

      皇帝伸手,迟疑片刻,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日……我去见了华妃。”他忽然道。

      云嬛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臣妾知道了。”

      “你知道?”皇帝侧目看她。

      “流萤说,陛下午时去了翊坤宫。”她抬眼,目光清澈,“臣妾并未打探,只是……关心陛下是否安好。”

      皇帝沉默片刻,低声道:“她哭着说冤枉,说从未想害你,说若真要害,早在你初孕时便动手了。”

      云嬛轻轻一笑:“她说得对。华妃若真要动手,不会等到现在,也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这不像她的风格。”

      皇帝一愣:“那你为何……”

      “正因为不像她的风格,才更可怕。”云嬛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她故意示弱,故意让人觉得这是栽赃。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她已无可用之人,只能借甄玉环这枚弃子,试探我的反应,也试探陛下的底线。”

      她顿了顿,望向皇帝:“陛下,您今日若重罚她,年羹尧必生异心。臣妾虽恨她毒计,却更不愿见陛下为难。”

      皇帝喉头一哽,眼中泛起复杂情绪:“你……都知道?”

      “臣妾不知全部,但知陛下肩上担的是万里河山。”云嬛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温柔如水,“臣妾能做的,不过是护好腹中骨肉,不让陛下分心。至于华妃……她若聪明,就该明白,真正的惩罚,不是降位,不是闭门,而是——陛下不再信她。”

      她从不在意他是天子,她在意的是他是否用了晚膳,是否在夜深露重时披了外衣,是否因西北军务熬红了双眼。她不争宠,不告状,不哭闹,却在他最疲惫时,递来一杯温茶,一句“四郎,歇一歇吧”。

      此刻,她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如耳语:“因为臣妾爱的,不只是帝王,更是那个会在深夜批折时忘了添衣的四郎。”

      皇帝身体一震,眼眶微热。

      那一声“四郎”,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他忽然想起,已有多少年没人这样叫他了?

      如今,只有怀中的云嬛敢这样叫他。

      她不仅敢,还做得如此自然,仿佛他从来就只是她的夫君,而非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声音低哑:“你可知,朕有多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

      云嬛微微仰头,眼中含笑,却也泛着水光:“那臣妾以后常唤您,好不好?只要您不嫌聒噪。”

      皇帝喉结滚动,强忍住眼底酸涩,只低低“嗯”了一声。

      他低头凝视她,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执掌生杀大权的君王。“你总这样……替朕想。今日之事,你明明可以逼朕废了华妃,甚至借机让她万劫不复。可你没有。你写那封信,字字克制,句句留余地——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朕。”

      云嬛轻轻摇头:“臣妾不是圣人,也恨她毒计。可臣妾更清楚,陛下肩上的江山,比后宫恩怨重千钧。若因臣妾一己之私,惹得西北兵变,百姓流离,那臣妾便是罪人,而非贤妃。”

      皇帝深深望着她,眼中情绪翻涌:“可你也是女子,也会怕,也会痛。昨夜得知药中有毒,你难道不惊?不怒?”

      “惊,当然惊。”云嬛垂眸,手覆上小腹,“那一瞬,臣妾只觉浑身冰凉,仿佛天地都塌了。可转念一想——若臣妾慌了,孩子便更危险;若臣妾哭闹,陛下便要分心。所以臣妾逼自己冷静,逼自己思虑周全。”

      她抬眼,目光澄澈如泉:“臣妾不怕华妃下毒,只怕陛下因此动摇国策。怕四郎见不到我们健健康康的孩儿。”

      皇帝怔住,良久,才缓缓道:“你……比朕想象的,还要坚强。”

      云嬛微微一笑,靠回他肩头:“不是坚强,是懂得。懂得陛下是谁,也懂得自己该做什么。”

      殿外风起,吹动帘栊,送来一阵荷香。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银影。两人静默相拥,仿佛时光也为之停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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