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恋爱大师的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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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带着股生硬的寒意，毫不留情地往领口里钻。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掉了一半，剩下的黄叶看着也没什么精神，在路灯的光晕下可怜地瑟缩着。
“……好冷啊。”卫阙声夸张地吸了口气。
他故意没把手揣进大衣口袋，而是随着步伐的晃动，时不时地、看似无意地蹭过身旁陆辰野的风衣袖口。
一下。两下。
他在心里默数，视线假装被橱窗里的名牌包吸引，实则用余光死死锁住陆辰野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正自然垂在距离自己手背不到三厘米的手上。
这是他们“转正”之后的第一次约会，一场安静的日料和有些沉闷的散步。陆辰野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完美，高效，但也冷淡得让人牙痒痒。
一阵更猛烈的风刮过。卫阙声极其做作地缩了一下肩膀，左手顺势往陆辰野那边“不经意”地靠了靠。
“好冷啊！”他提高分贝，又重复了一次。
那只规律摆动的手停住了。
下一秒，一股干燥温热的触感毫无预兆地包裹上来。陆辰野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有转过来，只是自然而然地抓住那只冰凉的手，掌心的薄茧擦过卫阙声细腻的手背。
！！
卫阙声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紧接着开始疯狂加速，像是有只小鹿在胸腔里玩命撞击。
成功了！成功了！！
他抿着嘴偷乐，手指强势地挤入陆辰野的指缝，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陆辰野没躲，也没松开，他轻笑一声，连同卫阙声的手一起，塞进了自己深灰色的风衣口袋里。
“你体寒，下次记得戴手套。”
“没有。你买给我。”
“好。”
陆辰野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混着点夜风的凉意，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卫阙声感觉到了，那只握着他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收紧，指腹在他冰凉的指关节上摩挲，仿佛在确认一件珍宝。
我他娘的！简直是个天才！卫阙声在心里想，并拼命压制住自己想要在大街上尖叫的冲动。
他越这么想，攥着陆辰野的手也就越不自觉地开始收紧。陆辰野什么也没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脚步似乎放慢了一些。
路途的终点是陆辰野那辆黑色的保时捷911。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陆辰野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冷峻。
卫阙声侧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又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自己那张根本藏不住笑意的脸。他耳尖发红，迅速把脸埋进围巾里，双手却下意识地交叉在一起，轻轻抚摸起刚刚被握过的地方。
三年的炮友，无数次负距离的接触，那时他们激烈地沉沦，却在结束后各自穿衣，背对背抽烟，最终无言地分开。而现在，这一个简单的牵手，像是给这三年多的荒唐岁月盖上了一个迟来的专属印章——嘿嘿，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陆总，如今是他卫阙声一个人的了！
车缓缓停在公寓楼下。陆辰野按下中控锁，“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你也是，开车小心。”卫阙声解开安全带，动作利落地推门下车。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索要晚安吻。今天的进度条已经拉满，不要过犹不及，这才是顶尖恋爱高手的自我修养。
……虽然还是很想亲他。
走进电梯，镜面不锈钢门缓缓合上。直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卫阙声才猛地靠在轿厢壁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压抑已久的怪叫。
“好——耶——！”
他对着空荡荡的电梯间挥了一拳。
回到家，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色的光。卫阙声踢掉脚上的切尔西靴，连大衣都没脱，拖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几步冲进客厅，把自己整个人狠狠摔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啊啊啊啊——！“
他抱着一个印有几何图案的抱枕，把脸埋进去，发出一声沉闷却亢奋的长啸。抱枕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淡淡的雪松味，是属于那个男人的味道，冷冽，干净，总能让他浑身发烫。
他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心脏还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这种兴奋感如果不找个人分享，他觉得自己会被憋炸，必须有人来见证，来膜拜这位新晋“恋爱大师”的诞生！
在通讯录里划拉了两下，跳过几个已经听腻他恋爱故事的朋友，最终停在了“笨蛋弟弟”这一栏上。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哥？”
听筒里传来堂弟周山鸣低沉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空旷的回声和篮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显然这小子还在球馆加练。
“山鸣啊，训练呢？”卫阙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腿翘在茶几边缘，语气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荡漾。
“嗯。刚结束。”那边传来拧瓶盖的声音，接着是咕咚咕咚灌水的动静，“怎么了？这么晚。”
“晚？不不，一点也不晚，这才刚哪儿到哪儿。”卫阙声笑起来，手指卷着抱枕上的流苏，“哥今天心情好，给你免费上一课。关于……如何拿捏高冷男神！”
周山鸣：……？
“……哈？”年轻的男大学生显然没跟上这个跳跃的节奏。
“听着！这可是你哥我用三年血泪史换来的顶级经验。”卫阙声根本不管对方听没听懂，自顾自地开始输出，“哪怕是像我家辰野那样——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平时看着跟个机器人似的，好像除了工作以外什么都不在乎——但是！只要策略对头，冰山也能捂化了！
“关键在于‘示弱’和‘时机’。你要让他觉得你需要他，但又不能太黏人。就像今天，我就稍微、稍微利用了一下天气，他就主动牵我手了！主动！懂吗？在那个满是人的大街上！陆大总裁！主动！牵我的手！！”
卫阙声说到激动处，声音拔高了八度，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的防线全面崩塌！意味着他潜意识里已经把我当成了需要保护的所有物！俗话说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他越说越起劲，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精彩的TED演讲。而电话那头依旧只有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
“喂？周山鸣？你在听吗？”卫阙声终于意识到听众的反应过于冷淡，不满地停下脚步。
“……在听。”周山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似乎在犹豫什么，“哥，你说的那个……示弱，真的有用吗？”
嗯？？
这小子……有情况！？
“当然有用！你看我和你陆哥不就成了吗？”卫阙声眼睛转了转，一撩大衣的衣摆，重新坐回沙发上，“怎么？你也遇到那个想要‘示弱’的对象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周山鸣支支吾吾、仿佛舌头打了结的声音，“没……没有。就……随便问问。常老师他……不是，我是说，那个……有些人，如果不喜欢麻烦别人呢？”
啊哈！
卫阙声按下免提，手机放在茶几上，顺便还给自己倒了杯水，“细说常老师。”
“哎呀，也没什么，就是……”犹豫了几秒，周山鸣索性破罐子破摔，大概说了说常星——他的大学导员，也是篮球队的顾问老师——很好的一个人，温温柔柔的，跟个大号兔子一样。
吃到八卦的卫阙声心满意足地喝了口水，“原来如此。怪不得姑妈说你小子最近光顾着训练，周六日也不回家，原来是魂儿被人勾走了。”
“哥！”
“山鸣啊山鸣！”卫阙声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导师口吻，“恋爱这种事，本质上就是不断地试探底线，然后成为那个唯一能打破规则的人。看来你需要哥这位刚刚拿下地狱级副本的‘恋爱大师’来给你好好开个小灶了，保你一个月之内上‘全垒打’。”
电话那头的周山鸣完全被这番话震住了，什么“全垒打”，他怎么能和常老师……可常老师……如果是常老师……
他心虚得说不出话，最后只听得一阵慌乱地收拾东西的声音和一句急促的，“哥，我不跟你说了，我要……我要回宿舍了。挂了！”
“嘟——嘟——”听筒里传来了忙音。
卫阙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倒在了沙发上，“傻小子！终于铁树开花了……哎呀，忘记问常老师是男是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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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的午后总是被拉得很长，像一块怎么也嚼不烂的麦芽糖。卫阙声盘腿坐在有些塌陷的织锦沙发上，手里拿着一颗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清脆的咀嚼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突兀，带起了一点小小的回声。奶奶在里屋午睡，那只老掉牙的收音机被调到最小声，依稀传出咿咿呀呀的戏曲唱段，听得人昏昏欲睡。
“……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先回去。”
一个低沉、缺乏起伏的声音从背后的书架旁传来。
卫阙声回过头，看见卫桐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物理书。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棉质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的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
小半年不见，那个人还是老样子，戴在脸上的细边框眼镜反着光，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神，整个人就像是从这栋老宅的阴影里长出来的植物一样，安静，阴郁，又带着点说不出的书卷气。
“哪儿能啊小叔，”卫阙声咽下嘴里的苹果，笑嘻嘻地挥了挥手，手腕上戴着陆辰野送的限量版腕表，“我这不是好久没回来看奶奶了嘛。再说了，我那公寓哪有这儿清净，适合……修身养性。”
卫桐没有接话。他一直不习惯这种充满活力的寒暄，只是微微抿了抿那两片薄得有些刻薄的唇。
他走到茶几旁，放下手里的书，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茶几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资料，有的夹着书签，有的折着角，乱中有序，是属于卫教授的堡垒。他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紧绷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
沉默像潮水一样蔓延。卫阙声倒是不在乎。父母离异，他在奶奶和小叔的照料下长大，早就习惯了卫桐的性格——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活像个现代出土的兵马俑。他优哉游哉地啃着苹果，视线落在卫桐那双置于膝上的手。
在颤抖。
“那个……”卫桐突然开口了，声音干涩极了。
卫阙声挑了挑眉，停下咀嚼的动作：“嗯？”
卫桐没敢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一只缺了口的青瓷茶杯上。
“你之前提到过的……陆先生。”卫桐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斟酌和咀嚼之后才吐出来的，“你们现在的关系……如何？”
卫阙声差点被嘴里的苹果呛死。
“咳咳……小叔，你这是在问我的感情生活？”卫阙声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八卦的熊熊烈火。
卫桐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似乎后悔开启了这个话题，耳根迅速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那种颜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只是……探讨，对，探讨。”他不敢抬头，“关于……现代人际关系构建中的……不确定性。”
“哈！学术探讨？”卫阙声笑出声，又因为怕吵醒奶奶而迅速压低声线，“好、好一个探讨。那你可算问对人了，本人可是万里挑一的恋爱大师。”
天啊，那个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像个苦行僧一样虚度三十多年光阴的卫桐，竟然也动凡心了！？
“行了小叔，咱俩谁跟谁啊，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儿。”卫阙声干脆从沙发上滑下来，直接坐在了地毯上，凑近卫桐。 他身上的香水味——那种带着点侵略性的雪松味——瞬间侵入了卫桐的安全领域，让卫桐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抵住沙发的靠背。
“所谓的不确定性，说白了不就是‘他到底喜不喜欢我’、‘我是不是在自作多情’、‘如果我前进一步他会不会跑’这三个终极哲学问题吗？”
卫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了嘴。
全说中了……
啊哈！卫阙声心里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看看，这就是恋爱大师的直觉！
“其实吧，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卫阙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就拿我和我家那位来说吧。他整天板着个脸，以前我也觉得，这人是不是没有心啊？我是不是只是他生活里的一个bug，随时会被修复掉？”
听到“没有心”这三个字时，卫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裤子上抓出道道痕迹。
“……有些人，确实习惯于把心藏得很深。”卫桐喃喃自语，“深到……连他自己可能都忘了放在哪里。或者……他根本就不希望被人找到。”
“错！”卫阙声猛地一拍大腿，把陷入沉思的卫桐吓了一跳。
“大错特错！”卫阙声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没有人是不希望被找到的。我男朋友以前也那样，装得跟个绝缘体似的。但你知道吗？那就是个壳！越是坚硬的壳，里面包着的东西就越软。他不是不希望被找到，他是怕被找到了之后，那个闯进去的人不够坚定，看了一眼又走了。那才是最要命的。”
“怕……那个人走了？”卫桐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迷茫和震动。
“对啊！”卫阙声把手搭在卫桐手上，“所以说，爱情啊，最忌讳的就是你也跟着猜。你猜来猜去，最后把自己猜成了神经衰弱，他那边还以为你对他没兴趣呢。你得动！得去敲那个壳！哪怕是用头撞，你也得让他听到动静！”
“可是……如果……那是打扰呢？”卫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卑，“如果……那个人本身就像太阳一样完美，而靠近……只会带来阴影呢？”
卫阙声噎了一下，他没想到堂堂理论物理系副教授的小叔会说出这么文艺的话。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管他什么太阳什么阴影，在恋爱大师眼里，统统都是借口。
“小叔，你这书真是读傻了。”卫阙声叹了口气，伸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又拿了个橘子，在手里抛来抛去，“太阳之所以是太阳，是因为它能照亮东西。要是没东西给它照，它亮给谁看啊？给宇宙里的黑洞看吗？那得多寂寞啊。”
他剥开橘子皮，“再说了，就算是太阳，也有下山的时候，也有被乌云遮住的时候。那时候，哪怕是一盏路灯，是一根蜡烛的光，对它来说都是不一样的。”他把一半橘子递到卫桐面前，“你别总觉得自己是阴影。指不定在人家眼里，你是那块正好能让他歇脚的树荫呢？”
卫桐盯着那半个橘子迟疑了许久，终于伸出手，慢慢接了过来。
“树荫……”
卫阙声看着自家小叔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那个得意劲儿简直没法说。虽然不知道小叔看上的到底是哪路神仙——能让这么个清心寡欲的人纠结成这样，估计也不是神凡人——但他觉得自己今天这番“普度众生”，绝对是功德无量，不愧是恋爱大师！
“行了，差不多该做饭了，我买菜去了，今晚给奶奶包饺子吃。”卫阙声拍拍屁股站起来，“小叔啊，你别老憋着。书上得来终觉浅，深知此事要躬行啊！”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拿起买菜的布兜子，风风火火地走了。
大门关上的声音在老宅里回荡了一下，随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卫桐依然坐在那个昏暗的客厅里，手里握着半个橘子。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棵秋风中坚持摇曳的梧桐树，镜片后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光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恋爱大师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