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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山弟子!周山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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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阙声的公寓,室内恒温系统永远维持在令人舒适的二十四度。他点了盏香薰,让空气里流淌起无花果叶与雪松混合的气息——那原本是陆辰野惯用的香水味,如今也成了卫阙声的首选。
特意选在周六下午前来拜访的周山鸣坐在意大利进口真皮沙发的边缘,坐姿端正得像是在接受上市公司的面试。他手里捧着一杯卫阙声硬塞给他的气泡水,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指缝滑落,滴在他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运动裤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这种环境让他感到本能的不适。太软,太香,太精致,完全无处安放自己的手脚。
“所以,你的意思是……”明明已经到了下午,卫阙声依旧穿着一件墨蓝色的丝绸睡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大片冷白的皮肤和锁骨上暗红色的吻痕,是昨晚陆辰野留宿过的证据。他手里晃着半杯红酒,赤脚踩在长毛地毯上,像只慵懒的波斯猫,“自从咱俩打过那次电话,你纠结了整整三天,错过了两回晨练,就是因为觉得常老师真的把你当成了……小孩?”
周山鸣沉闷地“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训练而布满茧子的大手。这双手能单手抓起篮球,能轻松完成一百公斤的卧推,能在对抗中把对手撞飞两米远。哪里像小孩了?
“他……每次见到我,都只会问‘吃饱了吗’、‘钱够不够花’、‘训练别太累’。”周山鸣的声音发涩,像是砂纸磨过的粗糙木头,“上次我帮他搬那个死沉的资料箱,他居然要给我牛奶糖吃。牛奶糖!哥,我都二十岁了!”
挫败感像一块湿透的棉花似的堵在周山鸣的胸口。在常老师眼里,他似乎永远都是那个在入校时迷路,红着脸傻站在办公室门口不知所措的新生。那种温柔的关怀曾经是他渴望的天堂,现在却成了阻碍他靠近的一堵软墙。
卫阙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家表弟那颗毛茸茸的寸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的傻弟弟啊,”他伸出一根手指,嫌弃地戳了戳周山鸣硬邦邦的肩膀肌肉,“你以为长了一身腱子肉就是男人了?在常老师那种人眼里,你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大型宠物。想让他把你当男人看?那你得让他看到你的……脆弱。”
“脆弱?”周山鸣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清澈且愚蠢。
“Vulnerability。”卫阙声拽了一句洋文,仰头抿了一口酒,眼神迷离地回忆起自己这个恋爱大师的光辉战绩,“你知道我是怎么拿下你陆哥的吗?不是靠我在T台上多么光芒万丈,而是靠我在他面前轻轻‘碎’掉的那一瞬间。
“哪怕是一头狮子,如果它流着血,瘸着腿,还要强撑着站起来对你翻肚皮……啧啧,那种冲击力,没有哪个男人能顶得住。特别是常老师这种本来就心软的人。”
周山鸣似懂非懂地皱起眉,体育生空荡荡的脑子里试图构建这些画面:狮子?流血?还要翻肚皮?
“具体……怎么做?”他想不通,只得虚心求教。
“非常简单。”卫阙声打了个响指,“明天训练时找个机会,受点伤——哎,别真伤着啊,身体最重要。要那种看起来很疼,实际上屁事没有的伤。然后你要表现得像断了腿一样痛不欲生,却还要对他露出一个坚强的微笑,那种‘我很痛但我不想让你担心’的眼神,明白吗?
卫阙声一边说,一边即兴表演了一个“坚强的微笑”。只见他眉头微蹙,嘴角勉强上扬,眼神里带着三分隐忍三分深情和四分漫不经心。
看得周山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得怀疑道,“陆哥真是被你这么拿下的?”
“那可不!”卫阙声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从模特转型到演员还需要一段很长的距离,下巴一扬,“你陆哥就喜欢我这样的,他超爱,简直爱死了!”
“……真的行?”
“信哥,哥可是恋爱大师!”卫阙声拍了拍他的脸颊,眼神笃定得宛如传销头子,“上次我手指被A4纸划个口子,稍微‘嘶’了一声,你猜怎么着?那个工作狂直接暂停视频会议去给我找创可贴了,哼哼哼。”
周山鸣抬头看了看表哥那张精致到毫无瑕疵的模特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粗糙的手。虽然直觉告诉他这两者之间存在巨大的物种差异,但在“恋爱大师”光环的照耀下,他还是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再坏也不过是多吃几颗牛奶糖的事。
——————
第二天,周日的傍晚,大学篮球馆。
数百瓦的排灯将场地照得亮如白昼,无数双球鞋摩擦地面,每一次急停和变向发出的“吱吱”声都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一场球队内部的对抗赛正在进行。周山鸣穿着蓝色的7号球衣,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打湿了胸前的号码。他在场上奔跑,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肌肉在皮肤下贲张、收缩,充满了爆发性的美感。
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球上。
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场边记分台的位置。教练今天有事不在,一个不常来的人便顶了他的班。
常星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针织马甲。即使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里,他的周围依然自带一圈静音力场,温和、安静,与这充满荷尔蒙碰撞的小天地格格不入。
就是现在。
做吧,周山鸣。控制好力度,你可以的。
周山鸣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了灼热的空气。恋爱大师卫阙声的话在他脑子里像紧箍咒一样回响:找机会,受点伤,看着疼,坚强笑。
对面红队的前锋想要持球突破,周山鸣果断迎了上去。按照正常的防守习惯,他应该滑步卡位,用胸膛顶住对方的冲击,但这一次,他的身体诡异地停顿了半拍。
就在两人即将碰撞的一瞬间,周山鸣的大脑向右腿下达了“撤力”的指令。
这种违背肌肉记忆的操作让他的动作显得极其生硬,看起来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突然绊了一下。
“砰!”
一声闷响。
那一米九二、八十八公斤的庞大身躯,像一座崩塌的小山一样砸在了地板上。
全场寂静了一秒。
那种寂静是可怕的。紧接着是队友惊慌的呼喊声和哨声的尖鸣。
“卧槽,周哥!”红队前锋懵了。
周山鸣躺在地板上,后背传来的真实痛感(虽然真的不重)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演戏的感觉。他并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按照剧本痛苦地蜷缩了一下,双手抱住了……呃,本来计划是要抱膝盖,但他刚才好像是屁股先着的地?
不管了,抱膝盖更有画面感。
他双手抱住右膝,眉头紧锁,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
“山鸣!没事吧?”
“怎么摔的?地板滑吗?”
队友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周山鸣透过人群的缝隙,死死盯着记分台的方向。
动了。
那个米色的身影动了。
那个平日里总是温温柔柔的、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人,此刻却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他推开几个围在外面的大个子球员,动作急切得有些失态。
“让开!都散开点!”
常星跪在周山鸣身边,完全不顾地板上的汗水会弄脏他那条干净的休闲裤。
“山鸣?撞到哪了?膝盖吗?”
那只手——那只常年握笔的属于教师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颤抖着覆在周山鸣那满是汗水的膝盖上。
明明触感是凉的,却像是一块烙铁,瞬间烫穿了周山鸣的皮肤。周山鸣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某种从未有过的、真实的悸动在他胸腔里不断蔓延。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可、可常老师在发抖。
常老师的眼睛里全是惊慌。
狂喜和愧疚同时涌上心头。周山鸣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执行恋爱大师所说的最后一步:坚强的微笑。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常星那双焦急的深褐色眼睛。他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没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但我依然很痛,需要老师关爱”的复杂表情。
但这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甚至带点狰狞的歪斜笑容。
“常……常老师……”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这次是真的紧张),“没……没事。我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嘶……”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在说“不疼”的时候,特意添加了一声倒吸凉气的声效。
这一套连招打出来,不仅没有起到安抚作用,反而让常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别动!千万别动!”常星的声音都急变调了,他拿开了手,不敢再去碰那个膝盖,生怕造成二次伤害,“可能是韧带……或者是半月板……快!叫校医!不,直接打120!”
队友们也被他的“表演”震撼到了,纷纷跑去拿手机。
这下轮到周山鸣傻眼了。
等等,剧本不是这样的啊?卫阙声没说对方会吓得要叫救护车啊?
“别别!别叫120!我没事!”
——————
十分钟后,休息室。
在周山鸣拼命证明自己腿还能动之后,常星勉强同意先在休息室里观察。
此时狭小的休息室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外的喧嚣被隔绝了,空气中仅仅弥漫着云南白药喷雾那股辛辣刺鼻却又让人安心的中草药味。
周山鸣坐在长凳上,右腿伸直搁在另一张椅子上。常星正蹲在他身前,手里拿着一个冰袋,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膝盖上。
那个姿势太低了,常星几乎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从周山鸣的角度看,正好能看到常老师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还有因为低头而露出的、白皙脆弱的后颈。
“真的不疼了?”常星轻声问,眉头依旧紧紧锁着,“刚才摔得那么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心疼。
周山鸣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骗了这个世界上最关心他的人之一。他利用了常老师的善良。
“常老师……”周山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实的愧疚,“对不起。”
常星扶着冰袋的手顿了一下。他回过头,那双眼睛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傻孩子,道什么歉。”常星无奈地笑了笑,他凑近了一些,空着的手想要像以前那样摸摸周山鸣的头,但在手伸到一半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讪讪地收了回去,改成拍拍他的肩,“打球受伤是难免的事。只是……下次别再逞强了。我看你刚才那个笑……比哭还难看。疼就喊出来,在老师面前,不用装汉子。”
不用装汉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周山鸣心里那个膨胀的气球。
原来他以为那个狰狞的表情是在忍痛。
周山鸣看着常星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抓住了常星那只正要撤离的手腕。那只手腕很细,脉搏在皮肤下跳动得很快。
正欲起身的常星惊讶地看向他。
“常老师。”这一次,他没有用卫阙声教的任何技巧,没有假装,没有表演,只是顺从了身体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本能,“我没把你当老师……我也不是小孩了,我今年二十岁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常星没有及时挣脱,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懵了,也被那只大手里传递过来的滚烫温度烫得失去了反应能力。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那道过于炽热的视线。
“……先养伤吧。”
过了许久,常星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没有明确拒绝,任由这个正在笨拙地试图长大的“孩子”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腕。
休息室的白炽灯依然有些刺眼,但周山鸣觉得这一刻的世界亮得刚刚好。
他想,卫阙声那个神棍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胡扯,但有一点也许是对的:有时候展示脆弱,确实能换来那个人的……一点点靠近。
哪怕是骗来的,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