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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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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语文课,是所有学生的噩梦,尤其是沈西音的。
语文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女大学生,姓王,充满热情,最喜欢搞一些所谓的“课堂互动”和“情感朗读”。
“今天我们学习舒婷的《致橡树》。”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炯炯地扫视全班,“这是一首关于爱情、关于独立、关于平等的诗歌。非常美,非常动人。现在,我想请一位同学来为大家朗读一下,一定要读出那种深情和坚定。”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纷纷低下头,生怕跟老师对上眼。
沈西音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课桌上。她紧紧地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冷汗,心里默念着:别叫我,别叫我,千万别叫我……
“那个……新来的转校生。”
怕什么来什么。
王老师的目光落在了第四组倒数第二排,“沈西音同学,你来试试吧。”
沈西音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周围响起了几声压抑的低笑。大家都知道她是个结巴,让她朗读诗歌,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老师,她是个结巴!”不知道谁在下面喊了一句。
“结巴怎么读诗啊?说rap吗?”
哄笑声更大了。
王老师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沈西音的情况。她有些尴尬,但作为老师的尊严让她不想立刻收回成命,而且她心里其实抱着一种天真的想法——也许鼓励一下,这孩子能克服呢?
“没关系,沈西音,你慢慢读,别紧张。”王老师微笑着鼓励道,“大家安静,给沈西音同学一点掌声。”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看好戏的催促。
沈西音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拿着课本的手在剧烈地抖动,书页发出簌簌的声响。那些黑色的铅字在她眼前跳动,变得扭曲、狰狞,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我……我……”
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种窒息感再次袭来,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教室里越来越安静,那种安静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焦灼、刺痛。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是煎熬。
“读不出来就别读了呗,浪费时间。”前排的一个女生小声嘀咕道。
沈西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想放弃,想坐下,想逃跑。
就在这时——
“哐!”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那是椅子腿在地面上剧烈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
全班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回头。
只见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一直在睡觉的魏辞突然坐直了身体。
他似乎是被吵醒了,满脸的戾气。他一脚踹在前面的桌子腿上,发出了刚才那声巨响。
“吵死了。”
他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他从桌兜里摸出那个金属糖盒,“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
魏辞并没有看沈西音,而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个打火机的盖子,“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皮,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同学。
“你们笑什么?没见过人读书?”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西音的背上。
虽然隔着两排座位,但沈西音无比确信,那就是他的视线。
他在看她。
他在等她。
沈西音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天台,他握着她的手,在那架无声的钢琴上弹奏出的旋律。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心里有声音,就不是哑巴。”
“别怕。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你是哑巴,我也听得见。”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心底涌了上来,像是干涸的河床下突然涌出的清泉,冲破了那层厚厚的淤泥。
沈西音深吸了一口气。
她睁开眼睛,目光不再闪躲,而是定定地落在那首诗的第一行。
“我……如果……爱……爱你——”
声音依然破碎,依然结巴,甚至带着明显的颤抖。
但她读出来了。
教室里很安静,这一次,没有人笑。只有那个少年手中打火机盖子开合的“咔哒”声,像是一个稳定的节拍器,在为她伴奏。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沈西音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的脸依然很红,手依然在抖,但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她读得很艰难,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布满荆棘的路上蹒跚前行。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卡壳,都是一次跌倒。
但她没有停下。
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就在她身后。他虽然什么都没说,虽然只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坐在那里,但他就像是一座山,替她挡住了所有的嘲笑和恶意。
“我……必须……是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沈西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魏辞依然是那个懒散的坐姿,但他没有玩那个糖盒了。他正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安静的注视。
那一刻,沈西音突然懂了这首诗。
这不仅仅是一首关于爱情的诗,更是一首关于尊严的诗。
她不想做依附于人的凌霄花,也不想做只会重复单调歌曲的鸟儿。她想做一株木棉,哪怕不够高大,哪怕不够美丽,但她要站着,要有自己的根,要有自己的叶。
只有这样,她才有资格,站在那个少年的身旁。
“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
当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沈西音感觉自己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教室里静默了几秒钟。
然后,响起了掌声。
一开始是王老师,然后是前排的几个女生,最后全班都鼓起了掌。这一次的掌声里,没有了戏谑,多了一份惊讶和敬佩。
王老师眼里闪着光:“读得很好,沈西音同学。非常有感情,非常……坚定。”
沈西音低下头,眼泪悄悄地润湿了眼眶。
她知道自己读得并不好听,磕磕绊绊,毫无美感。
但这是她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完整地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这是她从那个无声的、黑暗的世界里,向着光明迈出的第一步。
下课铃声响起。
魏辞依然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经过沈西音身边时,他没有停留,只是随手把那个金属糖盒扔到了她的桌子上。
“赏你的。”
他丢下这三个字,大步走了出去。
沈西音拿起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铁盒,轻轻晃了晃。里面满满当当的,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打开盖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躺在里面,像是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很凉,很辣,直冲天灵盖。
但在那股凛冽的凉意之后,慢慢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那是属于那个少年的味道。
也是属于她新生的味道。
那一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金色的精灵。
沈西音看着黑板上那首《致橡树》,又看了看手里的薄荷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一句。
魏辞,总有一天,我会治好我的声音。
总有一天,我会像这首诗里写的那样,作为一株木棉,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而不再是躲在你身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