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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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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秋老虎余威尚存,空气里依旧涌动着燥热的尘埃。
自从那节语文课后,关于“结巴”和“校霸”的流言,像是一夜之间疯长的青苔,爬满了南城一中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那个结巴好像给魏辞下了蛊。”
“什么下蛊啊,就是犯贱呗。每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可是魏辞那天在课上帮她说话了诶……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在谈恋爱?”
“怎么可能!魏辞以前的女朋友都是校花级别的,能看上她?估计也就是觉得新鲜,逗个闷子。”
这些话,沈西音都听到了。她在水房打水时听到过,在去厕所的路上听到过,甚至在收作业本时,也能看见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本能地想要退缩,想要像以前一样把自己藏进壳里。
可是,当她下意识地去摸口袋时,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的、魏辞送给她的金属糖盒,心里那点慌乱就莫名其妙地平息了。
那是她的底气。
虽然这底气来得有些虚无缥缈。
周五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
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教导主任那张标志性的黑脸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沈西音身上。
“沈西音,出来一下。”
全班的空气瞬间凝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沈西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放下笔,手指微微颤抖。
最后一排,魏辞正在睡觉。听到动静,他皱了皱眉,换了个姿势,并没有抬头。
教导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茶叶味和油墨味。
沈西音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盯着地面上一块裂开的地砖。
“沈西音,知道老师为什么叫你来吗?”教导主任坐在皮椅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语气严肃。
沈西音摇了摇头。
“最近学校里有些关于你的风言风语,很难听。”主任放下杯子,手指敲着桌面,“你是转学生,家庭情况我也了解一些。学校给你减免了学杂费,是希望你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而不是搞些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
“我……我没……没有。”沈西音急得脸通红,艰难地辩解。
“没有?那为什么大家都说你天天跟在高一(3)班那个魏辞后面?”主任提高了音量,“魏辞是什么人?那是全校通报批评的常客!你跟他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你是想被叫家长,还是想被退学?”
听到“退学”两个字,沈西音的脸瞬间煞白。
她不能退学。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也是她逃离那个原生家庭唯一的绳索。
“主任,我……我们只……只是……”
“行了,别解释了。”主任不耐烦地打断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为了你的前途,也为了学校的风气,你必须写一份检讨,并且保证以后离魏辞远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了几片墙皮。
魏辞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没穿校服外套,黑色的T恤显得有些松垮,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盖子,“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哟,王主任,这么大火气?”
他懒洋洋地走到沈西音身边,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魏辞!谁让你进来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主任气得拍桌子。
“我不进来,怎么知道您在给我扣屎盆子啊?”魏辞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棒棒糖,撕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听说您在审犯人?怎么,跟我玩也有罪?”
“你还好意思说!”主任指着他的鼻子,“你自己堕落就算了,别拉着好学生下水!沈西音虽然成绩一般,但人家老实本分,你缠着人家干什么?”
魏辞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站在旁边的沈西音。
她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抖,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她在害怕,怕被处分,怕没书读,怕被赶回那个地狱一样的家。
魏辞嚼碎了嘴里的糖块,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却压不住心头泛起的一股酸涩。
他突然意识到,他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烂泥里的野草,即使被踩进土里也能活;而她是一株脆弱的蒲公英,稍微大一点的风雨,就能把她吹散。
跟他扯上关系,对她来说,是一场灾难。
主任还在喋喋不休:“魏辞,我警告你,如果你再骚扰女同学,学校绝不会姑息……”
“骚扰?”
魏辞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带着几分轻蔑和漫不经心的恶毒。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西音,眼神里那种熟悉的温度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原。
“王主任,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伸手插进裤兜,身体微微前倾,逼近沈西音,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
“就她?一个小结巴?浑身上下凑不出一件不带补丁的衣服,话都说不利索。”
沈西音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魏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
“我骚扰她?我有病啊?”
他转过头看向教导主任,耸了耸肩,语气轻浮得让人想揍他:“老师,您也太看不起我的眼光了。我那就是无聊,看她可怜,逗着玩呢。就像路边看见一只流浪狗,随手喂根骨头,谁知道这狗还赖上我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打火机盖子“咔哒”合上的声音,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沈西音的心口。
逗狗。
原来,在他眼里,那些大白兔奶糖,那只千纸鹤,那场无声的合奏,都只是他在逗一只流浪狗。
沈西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手脚冰凉。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是同一张脸,明明是那个在天台教她弹琴、在巷子里背她去药店的人,此刻却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面目可憎。
她不知道的是,魏辞的手看似随意地插在口袋里,此刻却紧握成了拳,指节根根泛白,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行了,话说清楚了。”
魏辞似乎一秒钟也不想多待,他转身往外走,路过沈西音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以后别跟着我,烦。”
他丢下这几个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沈西音站在原地,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教导主任似乎也没想到魏辞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愣了一会儿,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咳,那个,沈西音啊,既然是误会,那就……那你就回去吧。以后注意点影响。”
沈西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走廊很长,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那些路过的同学对着她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同情或者嘲笑。
“听说了吗?魏辞亲口说的,就是逗她玩。”
“我就说嘛,魏辞怎么可能看上她。”
“真可怜,自作多情。”
沈西音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挖走了一块,风一吹,就疼得厉害。
原来,这才是现实。
灰姑娘的水晶鞋是会碎的,天台的秘密基地是会塌的。
野草和蒲公英,终究不是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