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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项链 ...

  •   新学期伊始,南城的冬天还没彻底过去,春天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枯枝上冒出了头。

      自从那个跨年夜之后,沈西音觉得自己的世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她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依然低着头走路,依然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影子。但在她的心里,好像有一颗种子破土而出,顶破了那些压在她身上多年的沉重石块,颤巍巍地开出了一朵小花。

      她开始敢在课间的时候,抬起头看一看窗外的天空。

      哪怕只是很短暂的一眼,也能看到云朵流动的形状。

      魏辞还是老样子,上课睡觉,下课失踪,只不过出现在教室的时间比以前稍微多了一些。

      每天早上,沈西音放在他桌洞里的不再是大白兔奶糖,有时候是一盒热牛奶,有时候是一个剥好的鸡蛋。

      魏辞从来不说谢谢,但每次都会吃得干干净净。

      作为回报,或者说是某种别扭的关心,她的桌面上偶尔也会多出一些奇怪的东西。

      一瓶还没开封的风油精(那是看见她上课打瞌睡),一包红糖姜茶(那是看见她脸色苍白捂着肚子),或者是一支崭新的、好写的签字笔。

      他们之间很少有语言交流,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换游戏。

      直到有一天,体育课。

      那天风很大,操场上的尘土被卷得漫天飞舞。女生们都在抱怨这鬼天气,躲在看台后面避风。

      沈西音因为要帮老师搬器材,落在了后面。

      她抱着一筐排球,有些吃力地往器材室走。突然一阵狂风刮过,她为了护住怀里的球,没顾得上头发。

      厚重的刘海被风掀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与此同时,宽大的校服领口也被吹得歪向一边,露出了她一直刻意遮掩的脖颈。

      在那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横亘着一道暗红色的、蜿蜒的伤疤。

      那是很久以前,讨债的人拿烟头和碎玻璃留下的痕迹。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她纤细的脖子上,狰狞而刺眼。

      “哟,看来咱们的小结巴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怪物啊。”

      几个逃课在器材室后面的男生看见了这一幕。

      他们吹着口哨,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脖子上。

      “那是什么?怎么看着像被谁虐待过似的?”

      “啧啧,真恶心,难怪天天缩着脖子做人,原来是怕吓着人啊。”

      沈西音浑身一僵,手里的排球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排球滚落得到处都是。

      她慌乱地放下手,死死地拽住领口,拼命地把那道疤痕藏进去。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

      那是她最深的自卑,最痛的耻辱。

      她以为只要藏得够好,就没人能看见。

      “看什么看?眼珠子不想要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器材室的阴影里传出来。

      几个男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魏辞正坐在高高的储物箱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着一枚硬币。

      他没穿校服,黑色的卫衣帽兜扣在头上,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个凌厉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

      “魏……魏辞?”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滚。”

      魏辞没有废话,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

      那枚硬币在他指尖弹起,在空中翻滚,最后被他一把攥住,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男生们灰溜溜地跑了。

      器材室门前,只剩下满地的排球,和瑟瑟发抖的沈西音。

      她依然死死地捂着脖子,头垂得低低的,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

      她知道魏辞看见了。

      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丑吗?会觉得她恶心吗?会像那些人一样,用那种嫌弃的目光看她吗?

      刚才因为“被保护”而升起的一点点暖意,瞬间被恐惧和羞耻淹没。

      魏辞从跳箱上跳下来,迈着长腿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排球,一个一个地扔回筐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有耐心,完全不像是一个平时暴躁易怒的混世魔王。

      等捡完最后一个球,他把筐子踢到一边,然后站在了沈西音面前。

      “手拿开。”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西音拼命摇头,手抓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沈西音。”魏辞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我让你把手拿开。”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热,带着薄薄的茧,那种粗糙的触感通过皮肤传导过来,让沈西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很坚持。

      一点一点,不容抗拒地,把她的手从领口拉了下来。

      那道丑陋的伤疤,再次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他的视线下。

      沈西音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别看……求你……别看……”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魏辞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眼神里并没有沈西音想象中的厌恶,反而涌动着一种深沉的、压抑的痛楚。

      那是旧伤。早已结痂,愈合,变成了皮肤的一部分。

      但他仿佛能透过这道疤,看到当年那个小小的、无助的女孩,在暴力和恐惧中是如何绝望地挣扎。

      他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闷得发慌。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那个金属糖盒,“咔哒”一声弹开,倒出一颗糖塞进嘴里,用力咬碎。

      尖锐的薄荷味在口腔里炸开,稍微压制住了他心底翻涌的戾气。

      “等着。”

      他松开她的手,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跑进了器材室深处的更衣间。

      沈西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冷风吹乱她的头发。

      过了几分钟,魏辞回来了。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有些陈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边角已经磨损泛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魏辞走到她面前,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条银色的项链。

      项链的款式很老旧,是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一个素银的圆环,上面没有任何宝石镶嵌,只刻着一圈看不懂的花纹。银饰已经有些氧化发黑,失去了原本的光泽,但依然能看出做工的精致。

      沈西音愣住了。

      “这是……?”

      “我妈留下的。”魏辞的声音很低,目光落在那个圆环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怀念和落寞,“以前她总戴着,说是护身符。后来……后来那些人来抄家,把金银首饰都拿走了,只有这条因为不值钱,被扔在了角落里。”

      这是他从那个被查封的豪宅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多少次,他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熬不下去的时候,都会拿出这条项链,握在手心里。那种冰凉的触感,会让他清醒,也会让他心安。

      现在,他想把它送给她。

      “魏辞,我不……不能要。”沈西音连连摆手,惊慌失措,“这太贵重了,这是阿姨的遗物……”

      “给你你就戴着,哪那么多废话。”

      魏辞皱起眉,恢复了那种霸道不讲理的语气。他取出项链,上前一步,走到她身后。

      “低头。”

      沈西音僵硬地低下了头。

      魏辞的手臂绕过她的脖颈,温热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敏感的皮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解开了项链的扣子,小心翼翼地给带上。

      银色的链子垂下来,那个素银的圆环正好落在了她脖颈正中央,那道伤疤的位置。

      冰凉的金属贴上温热的皮肤,沈西音瑟缩了一下。

      魏辞扣好扣子,转到她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下。

      那个圆环不大不小,刚好遮住了伤疤最狰狞的那一段。原本丑陋的痕迹被银饰掩盖,反而衬得她的脖颈更加纤细修长,有一种脆弱而破碎的美感。

      “行了。”

      魏辞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正好挡住。以后别低头,这疤我不嫌弃,但这链子挺好看的,你得露出来让人瞧瞧。”

      沈西音伸手摸了摸那个圆环。

      虽然已经氧化发黑,虽然并不闪耀,但它是魏辞母亲的遗物,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温情。

      现在,他把这份温情,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这一刻,这条项链不仅仅是一个饰品,它是盔甲,是誓言,是他给她的尊严。

      “魏辞……”

      沈西音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视线变得模糊一片。

      “哭什么?”魏辞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伸手在口袋里摸索着那个糖盒,“这玩意儿放我那儿也是吃灰,我又戴不了。给你正好,省得老是看见心烦。”

      他总是这样,明明做着最温柔的事,嘴上却说着最无情的话。

      沈西音破涕为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腰。

      魏辞浑身一僵,手还插在口袋里,却忘记了拿糖。

      沈西音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那颗年轻而躁动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谢谢你,魏辞。”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你没有嫌弃我的伤疤,谢谢你把你的护身符给了我。

      从今天起,我会抬起头走路。

      因为我知道,只要摸到这个圆环,就像是你陪在我身边一样。

      魏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推开她。

      他慢慢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头顶,揉了揉那头柔软的黑发。

      风停了。

      器材室外的老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落了下来,归于尘土。

      而在这个被风遗忘的角落里,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正在用彼此的体温,缝补着那些破碎的过往。

      那条银色的项链,就像是一个古老的契约,将他们的命运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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