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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补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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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高中生忙着埋头苦读,转眼半年过去。
南城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像是一夜之间就把整座城市冻进了冰窖里。
教室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阻隔了窗外萧瑟的北风和灰白的天空。屋内并没有暖气,只有四五十个年轻身体散发出的热量,勉强维持着一点微薄的温度。
那是高二上学期的期末,也是魏辞“改邪归正”的半年之期。
对于南城一中的师生们来说,这半年简直比这么多年的头条新闻还要魔幻。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视校规如废纸的魏辞,竟然真的开始听课了。
虽然他听课的姿势依然大爷——长腿伸在过道里,椅背向后仰着,手里转着笔,一脸“老子很不爽但老子在忍”的表情。
但他确实在听。
不仅听,他还做笔记。尽管那笔记潦草得像鬼画符,连他自己第二天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晚自习前的一小时,是属于沈西音和魏辞的“补习时光”。
因为教室里人多眼杂,虽然魏辞不在乎流言蜚语,但他不想让沈西音在做题的时候还要忍受别人的指指点点。于是,他们把阵地转移到了学校那个平时没人去的旧阅览室。
那里光线不好,书架上全是发黄的过刊,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和灰尘味。但在寒冷的冬日里,这里却是他们唯一的避难所。
“这道题……选C。”
魏辞把英语卷子往桌上一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只黑色的金属糖盒被他捏在手里,“咔哒、咔哒”地响个不停。
沈西音坐在他对面,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那是魏辞前两天嫌她穿得少,硬塞给她的。红色的毛线衬得她的脸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得有些透明。
她低头看了一眼卷子,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耐心地用红笔在那个刺眼的“C”旁边画了个叉。
“选……选A。”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落在窗台上的麻雀,“这是……虚拟语气。对过去事实的……相反假设,从句用had done,主句用……would have done。”
魏辞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宁愿去地下拳场跟那个两百斤的大汉再打一场,也不愿意面对这堆乱七八糟的字母组合。物理公式对他来说是容易理解的逻辑,但英语语法简直就是外星人用来折磨地球人的刑具。
“这帮洋鬼子说话怎么这么费劲?”魏辞咬碎了一颗薄荷糖,满嘴的凉气,“既然是过去的事,那就是发生了,假设个屁啊?矫情。”
沈西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可是……考……考试要考。”她把卷子推回去,手指在那个错误的选项上点了点,眼神清澈而执着,“魏辞,背……背下来。”
魏辞看着她那副认真得不容拒绝的小模样,心里的那股火气就像是被泼了一盆温水,滋啦一声,灭了个干净。
他啧了一声,认命地拿起笔,在那个“虚拟语气”旁边狠狠地画了个圈,力透纸背。
“背背背,老子背还不行吗?”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侧过头看着沈西音。
昏暗的灯光下,她低垂着眼帘,正在帮他整理错题集。她的字很漂亮,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和这破旧的阅览室格格不入。
魏辞突然觉得,如果以后一定要学英语,那唯一的理由大概就是,他想听懂她嘴里说的每一个字,想看懂她写的每一行笔记。
“那你呢?”魏辞突然伸手,按住了她正在写的物理练习册。
沈西音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这道力学大题,你空着干嘛?”魏辞挑眉,指着那一整片空白,“等着它自己长出答案来?”
沈西音的脸红了。
上帝是公平的,给了她敏锐的语感,却拿走了她的逻辑思维。物理对她来说,就像英语对魏辞一样,是天书。
“不……不会。”她小声说,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笨。”
魏辞毫不留情地吐出一个字,但下一秒,他却拉过她的练习册,拔开了笔盖。
讲起物理题的魏辞,和平时完全判若两人。
他不再是那个暴躁的混混,也不再是那个不耐烦的学渣。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受力分析图。
“看这儿。”他用笔尖点了点图上的一个小滑块,“这玩意儿受三个力。重力向下,支持力垂直斜面,摩擦力沿斜面向上。你把它分解一下……”
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得让人惊讶。
沈西音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鼻梁很高,睫毛很长,讲题的时候会微微抿着嘴唇。因为阅览室很冷,他说话时会呼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他原本冷硬的轮廓。
那一刻,沈西音觉得,他真的是在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灼人的光,而是一种内敛的、沉稳的、让人想要依靠的光。
“懂了吗?”
魏辞讲完最后一步,转过头来看她。
两人的距离极近。
沈西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清冽的薄荷糖味,混杂着干净的洗衣粉香气。那是独属于魏辞的味道,是在这个寒冷冬夜里,唯一能让她感到温暖的气息。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有些慌乱地点了点头。
“懂……懂了。”
“真懂假懂?”魏辞狐疑地看着她,“那你给我复述一遍,这个mgsinθ是怎么来的?”
沈西音:“……”
她又卡壳了。刚才光顾着看他的脸了,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魏辞气笑了。
他伸出手,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沈西音,你上课走神是在想什么呢?想吃大白兔?”
沈西音捂着额头,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她不敢说她在想他,只能支支吾吾地背锅:“嗯……想……想吃糖。”
魏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盒,“咔哒”一声弹开。
这一次,他没有倒出薄荷糖,而是像变戏法一样,从里面拿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种蓝白色的包装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亲切。
“给。”
他把糖放在她的手心里,指尖无意间划过她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吃了糖,脑子就给老子转快点。”他凶巴巴地说,“要是考不上北京,我就把你扔在这儿,让你哭去。”
沈西音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得让人想掉眼泪。
她知道他在说狠话。
他也知道她知道他在说狠话。
“不……不会的。”
沈西音含着糖,含糊不清却又无比笃定地说道,“我会……考上的。我们……一起去。”
魏辞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像只正在屯食的小仓鼠。他心里的某一块地方突然变得很软,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那头本来就有点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行。一起去。”
阅览室的窗外,北风呼啸,枯枝拍打着玻璃发出“啪啪”的声响。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两个人头挨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是他们十七岁的冬天。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暖气。
只有一堆做不完的卷子,两颗年轻而滚烫的心,和一个关于远方的、遥不可及的梦。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只要努力,只要拼命,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翻不过去的山,没有跨不过去的海。
他们并不知道,命运馈赠的温情时光,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