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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最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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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冬天,冷得像是要冻裂人的骨头。
那是一种湿冷,带着南方特有的魔法攻击,穿透厚厚的棉衣,直往骨髓里钻。阁楼四面透风,瓦片上的霜结了又化,化了又结,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像是一排晶莹剔透的匕首。
魏辞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带着一身的寒气推开门,眉毛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手里提着两个有点凉了的烤红薯,那是他在巷口大爷收摊前买的。
他最近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上夜班,负责理货和收银。虽然工资不高,还得熬夜,但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不耽误白天复习的工作了。
那一万块钱的房租和生活费,早就见底了。高三的复习资料、试卷费、还有冬天的取暖费,像是一个个张着大嘴的吞金兽,时刻都在提醒着他们现实的窘迫。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把红薯放在外间的桌子上,然后搓了搓冻僵的手,往里间看了一眼。
里间的灯还亮着。
沈西音没睡。
她穿着那件厚厚的旧棉袄,把自己裹成一个球,正趴在书桌前做题。听到动静,她回过头,鼻尖被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回来了?”
她放下笔,快步走出来,拉过魏辞那双冰冷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捂着。
“怎么还没睡?”魏辞皱眉,想要把手抽回来,“凉,别冻着你。”
“不凉。”沈西音固执地抱着他的手,“我在等你。”
她其实早就困了,但是一想到他在外面受冻,她就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让他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光,第一口就能喝到热水。
魏辞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一软,任由她捂着。
“饿了吧?快吃红薯。”他指了指桌上的袋子,“还是热的。”
两人分吃完红薯,身子稍微暖和了一些。
魏辞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金属糖盒,习惯性地想要倒一颗糖吃。
可是,盒子晃了晃,却没有任何声音。
空了。
最后一颗糖,昨天晚上做数学题犯困的时候,已经被他吃掉了。
魏辞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把盒子合上,想要塞回口袋。
“没糖了?”沈西音问。
“嗯。”魏辞掩饰般地笑了笑,“没了就没了,反正我也吃腻了。这玩意儿甜得发齁,也就是你爱吃。”
其实他没吃腻。
那是他在每一个难熬的深夜,在每一个搬货搬得腰酸背痛的时刻,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慰藉的味道。
那是属于他们之间,最初的甜。
沈西音看着他那个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酸酸的。她知道,他不是吃腻了,他是舍不得买。
那种薄荷糖虽然不贵,但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奢侈品。十几块钱一包,够他们买好几斤青菜,吃好几顿面条。
魏辞为了省钱给她买参考书,连早饭都舍不得吃肉包子,怎么可能舍得买糖?
“魏辞。”
沈西音突然伸手,拿过那个空荡荡的铁盒。
“干嘛?”
“借我用一下。”
她拿着铁盒,转身走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她又走了出来,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盒子,只是这一次,盒子沉甸甸的。
她把盒子递给魏辞。
“给。”
魏辞疑惑地接过来,轻轻一晃。
“哗啦啦——”
清脆悦耳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响起,像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乐章。
他愣住了,猛地打开盖子。
满满一盒薄荷糖,挤得密密麻麻,几乎要溢出来。颗颗剔透的蓝色玻璃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这……”
魏辞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哪来的?”
“买的呀。”沈西音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今天去菜市场,正好看到有卖的,就买了点。”
“你哪来的钱?”魏辞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知道她身上没钱,他给她的生活费,每一笔她都记在小本子上,精打细算到了极点。
“我……我把那几斤废纸壳卖了。”沈西音小声撒谎,“还有上次买菜剩下的零钱,凑一凑,刚好够。”
其实不是。
那是她这一个月来,每天中午只吃馒头咸菜,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
她知道他爱吃糖。
她知道他在外面辛苦。
她帮不上什么大忙,不能替他去搬货,不能替他去熬夜,他也不让她做手工赚钱怕她浪费复习时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让他的口袋里,永远有一颗糖。
哪怕只是一颗廉价的薄荷糖。
魏辞看着那一盒糖,又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棉袄、脸颊消瘦的女孩。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胀得发疼。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撒谎?
他捏起一颗糖,塞进嘴里。
那种熟悉的、浓郁的薄荷香在舌尖炸开,甜得他眼眶发热。
“傻子。”
他伸出手,把她紧紧地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有些哽咽,“以后别省钱给我买这些没用的。你要多吃点肉,看你瘦得,抱起来都硌手。”
“不硌。”
沈西音把脸埋在他冰冷的羽绒服里,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有寒风的味道,也有薄荷糖的余香。
“魏辞,生活苦吗?”她轻声问。
魏辞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苦吗?
当然苦。
每天睡四个小时,在便利店里对着那些醉鬼和流浪汉假笑,搬那一箱箱死沉的饮料,还要在空隙里背那些枯燥的单词。这种日子,换做以前的他,一天都过不下去。
可是现在,他不觉得苦。
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一角,在这个小小的阁楼里,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还会给他买糖吃。这样的日子比在省城弹钢琴,更让他向往。
“不苦。”
他在她耳边说道,语气坚定而温柔,“有你在,就不苦。”
只要这盒糖还是满的。
只要这盏灯还亮着。
只要她还在。
那么,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不过是通往北京的路上,一点微不足道的风霜罢了。
那一夜,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像是要把这栋摇摇欲坠的老楼吹垮。
但在这个狭窄的阁楼里,两个少年分享着那一盒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温暖。
那是他们在这个寒冬里,唯一的甜蜜与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