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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沈父 ...

  •   五月的南城,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腐烂植物发酵的味道。

      那种味道混合着下水道的腥气和即将到来的梅雨季的潮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怎么洗都洗不掉。阁楼里的温度也随之升高,像是一个正在缓慢加热的高压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西音最近总是心神不宁。

      哪怕是坐在书桌前刷题,她的耳朵也总是竖着的,时刻警惕着楼道里传来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楼下邻居的关门声、野猫跳过瓦片的声响,甚至是风吹动窗框的嘎吱声,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在暗处盯上了。

      虽然看不见,但那种阴冷、滑腻的触感,却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缠绕在她的脖子上。

      周五下午,学校放半天假。魏辞去便利店结算上个月的工资,沈西音一个人先回了阁楼。

      她抱着一摞新发的试卷,走到楼下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老旧的居民楼下,种着一棵歪脖子的槐树。槐花早就谢了,只剩下满树浓密的绿叶,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压抑。

      而在那棵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夹克,两只手插在兜里,背有些佝偻,正抬着头,目光阴恻恻地盯着顶楼的那扇老虎窗。

      沈西音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是沈父。

      那个像是噩梦一样纠缠了她十八年的男人,那个她以为已经暂时摆脱了的恶魔,此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骷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光。

      那是一种野兽看见猎物时的贪婪,又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沈西音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跑,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沈父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慢慢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西音死死地抱着怀里的试卷,指甲深深地嵌进纸张里。她在发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站立。

      她以为他会冲过来,会像以前一样揪着她的头发打她,会抢走她身上所有的钱,会大声辱骂她是赔钱货。

      可是,他没有。

      沈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暴躁,甚至带着一点点诡异的“慈祥”。

      “西音啊。”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放学了?”

      沈西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你……你怎么在这儿?”

      “瞧你这话说的。”沈父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我是你爹,我想闺女了,来看看你,不行吗?”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向她走近。

      沈西音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她看着他一步步逼近,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酒气和馊味再次包围了她。

      “听说……你搬这儿来了?”

      沈父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这栋老楼,“这地儿不错啊,比筒子楼强。那个野小子对你挺好啊,还给你租房子住。”

      “你……你想干什么?”沈西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然在颤抖。

      “不干什么。”沈父耸了耸肩,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脖子上那条露出来的银色项链上。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但他并没有动手抢。

      “我就来看看。”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毕竟快高考了嘛,当爹的,总得关心关心女儿的前程。你说是不是?”

      说完,他又笑了两声,那种笑声像是夜枭的啼叫,让人头皮发麻。

      “行了,看也看了,我走了。”

      沈父摆了摆手,竟然真的转身离开了。

      他走得很慢,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身影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沈西音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后背,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走了。

      但他留下的阴影,却像是一团挥之不去的乌云,笼罩在了这栋老楼的上空。

      那种反常的平静,那种诡异的笑容,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人恐惧。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魏辞回来的时候,看见沈西音正坐在里间的地板上发呆。

      屋里没有开灯,她像是一尊雕塑一样缩在阴影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摞试卷。

      “怎么不开灯?”

      魏辞按亮了灯,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头一跳,“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沈西音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

      “魏辞。”

      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他来了。”

      魏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他手里的塑料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苹果滚了出来。

      “他把你怎么样了?”魏辞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紧张地上下打量,“他打你了?还是……”

      “没有。”

      沈西音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做。他就是……看了看我,然后就走了。”

      魏辞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什么都没做?

      这绝不是那个烂赌鬼的作风。那个男人就像是一条贪得无厌的蚂蟥,一旦闻到了血腥味,不吸干最后一滴血是绝不会松口的。

      他找到了这里,却什么都没做,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在憋着更大的坏水。

      或者说,他在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条更大的鱼。

      魏辞的眼神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向楼下看去。

      夜色深沉,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棵歪脖子槐树在风中摇曳,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别怕。”

      魏辞转过身,走到沈西音身边,把她抱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那种让她安心的薄荷味。

      “有我在。”

      他在她耳边说道,“只要老子还剩一口气,谁也别想动你。”

      第二天,魏辞去五金店买了一把最新款的防盗锁,换掉了原来那把生锈的老锁。

      他又去废品收购站找了一根实心的钢管,磨得锃亮,藏在了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反复检查门窗是否关好,然后在门后顶上一把椅子。

      那个狭小的阁楼,原本是他们的伊甸园,现在却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魏辞睡得越来越浅。

      只要楼道里有一点脚步声,他就会立刻惊醒,握紧枕头下的钢管,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搏斗的孤狼。

      沈西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知道,那种平静的日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男人的阴影,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斩断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弱希望。

      但他们谁也没有说破。

      他们依然每天刷题、背书、吃饭、睡觉。

      依然在那个小小的老虎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做着关于未来的梦。

      只是那个梦里,多了一丝紧迫,多了一丝悲壮。

      像是两个在悬崖边跳舞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拼尽全力。

      因为他们知道,深渊就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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