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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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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西音这一病,断断续续养了一周才好。
等她彻底恢复精神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底了。
南城的春天终于露出了它温柔的一面。校园里的迎春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片,像是给灰扑扑的教学楼镶上了一道金边。法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舒展着身体。
为了缓解高三学生日益紧绷的神经,学校决定组织一次春游。
地点是市郊的森林公园。
消息一出,整个高三年级都沸腾了。在这段被试卷和分数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日子里,这一天的放风简直像是监狱里的特赦令。
“去吗?”
晚自习的时候,沈西音戳了戳魏辞的后背,小声问道。
魏辞转过身,手里转着一支笔,一脸的兴致缺缺。
“不去。一群人傻呵呵地在那儿瞎逛,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多刷两套理综卷子。”
他是真的不想去。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时间就是分数,分数就是未来。每一分钟的浪费,都会让他感到焦虑。
沈西音有些失望地垂下眼帘。
“哦……那……那我也不去了。”
她本来想说,听说那个公园里有一片很大的草坪,可以放风筝。她从来没有放过风筝,小时候看别人放,总是很羡慕。
魏辞看着她那副耷拉着脑袋、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的表情,手里的笔突然转不下去了。
他啧了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拍。
“去去去!谁说不去了?”
沈西音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魏辞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你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不让你吃饭呢。去,明天就去,老子陪你逛个够。”
第二天,天气好得出奇。
天蓝得像是一块刚洗过的玻璃,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飘在空中。阳光温暖而不刺眼,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大巴车上,同学们都在兴奋地唱歌、聊天、吃零食。
魏辞和沈西音坐在最后一排。
魏辞戴着耳机,看似在睡觉,其实一只手在下面紧紧地牵着沈西音的手。沈西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
到了公园,老师宣布自由活动。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的去划船,有的去爬山,有的铺开野餐垫开始吃东西。
魏辞拉着沈西音,避开了人群,径直走向了那片最大的草坪。
草坪上已经有不少人在放风筝了。五颜六色的风筝在空中飞舞,像是一只只自由的鸟。
“等着。”
魏辞让沈西音在树荫下坐着,自己跑向了旁边的小卖部。
没过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燕子形状的风筝。
“这个最大,一定飞得最高。”
他有些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风筝,像是个想在心上人面前显摆的小男生。
沈西音接过风筝,摸了摸上面鲜艳的彩绘,笑得眉眼弯弯。
“魏辞,你会放吗?”
“切,小看谁呢?就没有老子不会的东西。”
魏辞卷起袖子,自信满满地拿着风筝线轴,开始指挥沈西音。
“你拿着风筝,站远点。对,再远点。听我口令,我说放,你就松手,然后我就跑,懂了吗?”
“懂了。”
沈西音举着那个大燕子,退到了几十米开外。
“一、二、三,放!”
随着魏辞的一声令下,沈西音松开了手。
魏辞猛地向前跑去,一边跑一边熟练地放线。风筝借着风势,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沈西音兴奋地拍手叫好,跟着他在草地上奔跑。
魏辞回头看了一眼,见风筝已经稳稳地升空,便放慢了脚步,一边调整着线的松紧,一边控制着方向。
那只燕子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蓝天上的一个小黑点。
它高高地俯瞰着大地,仿佛挣脱了所有的束缚,拥有了整片天空。
魏辞把线轴递给沈西音。
“来,你试试。”
沈西音小心翼翼地接过线轴。那根细细的线绷得很紧,传来一股向上的拉力。
那是风的力量,也是自由的力量。
她仰着头,看着那只风筝,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
飞过了南城的雾霾,飞过了破旧的筒子楼,飞过了那些压抑而沉重的日子,飞向了那个遥远的、充满希望的北京。
“魏辞,你看,它飞得多高啊。”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睛里盛满了阳光,“要是我们也能像它一样,一直飞,一直飞,飞到云彩上面去,该多好。”
魏辞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他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会的。”
他说,“等高考完了,咱们就飞。飞得比这风筝还高,谁也抓不住咱们。”
然而,话音刚落。
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刮过。
“嘣!”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可闻的断裂声响起。
沈西音手里的线突然一松,那种向上的拉力瞬间消失了。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手里断掉的线头。
天空中,那只原本飞得最高、最稳的燕子风筝,在风中剧烈地翻滚了几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远方飘去。
越飘越远,越飘越小。
最后,彻底消失在了云层深处,无影无踪。
“风筝……断了……”
沈西音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恐慌感突然袭上心头。
在民间有一种说法,放风筝断了线,是晦气,是缘分尽了,是留不住。
她看着空荡荡的天空,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魏辞……它走了……它不要我们了……”
她转过身,无助地看着魏辞,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像是在向他求救。
魏辞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眉头也皱了一下。
但他很快掩饰住了眼底的那一丝阴霾。
他走上前,一把揽住沈西音的肩膀,把她拥进怀里。
“哭什么?一个破风筝而已。”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走了就走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回头老子给你买个更好的,带龙的那种。”
“可是……可是……”沈西音哽咽着,“这是不好的兆头……是不是……是不是说明我们去不了北京了?”
“胡说八道!”
魏辞厉声打断她,双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沈西音,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她的心里。
“这就是个意外,跟兆头没关系,跟北京也没关系。”
“那是纸糊的玩意儿,风一吹就跑了,线一断就没了。”
“但我不是。”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而炽热,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我就在这儿。我是活生生的人。我的线在你手里攥着呢,就算这天塌了,地陷了,就算全世界的风筝都飞走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我也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哪怕你赶我走,我也赖着你。听懂了吗?”
沈西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有她的倒影,有坚定的承诺,还有一种对抗命运的孤勇。
她吸了吸鼻子,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慢慢落了地。
是啊。
风筝会飞走,是因为它没有心,它只属于风。
但魏辞有心。
他的心在她这里。
“听懂了。”
她破涕为笑,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魏辞,你不许跑。你要是敢跑,我就……我就哭给你看。”
“知道了,爱哭鬼。”
魏辞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眼神却望向了风筝消失的方向。
那片天空依然很蓝,云依然很白。
但他心里却隐隐泛起了一丝不安。
那种不安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不疼,却无法忽视。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女孩,仿佛只要抱得够紧,就能抵御这世间所有的变故和分离。
那是他们青春里仅有的一次同游。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他们在草地上并排而坐,许下了关于“永远”的诺言。
那时候的他们并不知道,这只断线的风筝,其实是命运给出的最后一道谶语。
它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无法挽回的离别。
就像这只燕子一样。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断了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茫茫的人海和岁月中,成为余生里,最遥不可及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