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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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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南城的天气变得极其古怪。明明是正午,天色却阴沉得像是一块发霉的旧抹布,灰蒙蒙地罩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低气压,没有风,树叶纹丝不动,就连那种平日里聒噪的蝉鸣,也被这沉闷的空气噎住了喉咙,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阁楼里闷热得让人发慌。
魏辞去学校领准考证和看考场分布图了,顺便去药店买点葡萄糖和风油精——这是老刘特意嘱咐的“备考神器”。
沈西音一个人留在阁楼里复习。
她试图集中精力背诵那一篇《阿房宫赋》,可是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乱飞。心跳很快,那种莫名的心慌像是一只湿漉漉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心脏,让她每呼吸一次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沈西音浑身一颤,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那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不像是魏辞那种风风火火的砸门声,也不像是房东老太太那迟缓的叩击。
更像是一种……带着试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礼貌。
沈西音屏住呼吸,赤着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早就坏了。
在一片阴影中,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却又极度陌生的脸。
是沈父。
他穿了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有些不合身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一种极度扭曲的、讨好的笑容。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保温桶。
沈西音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逆流。
他怎么来了?
他又要干什么?
是要钱?还是要再次把她拖回那个地狱?
“西音啊,我是爸爸。”
门外传来了沈父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诡异的温柔,“开开门,爸爸来看看你。”
沈西音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背靠着门板,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别怕,爸爸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沈父似乎能透过门板看见她的恐惧,语气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爸爸知道错了。这段时间爸爸想了很多,以前是爸爸混蛋,对不起你。马上就要高考了,这是大事,爸爸就算再混蛋,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拖你后腿啊。”
沈西音依然没有动。
她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那个男人是魔鬼,魔鬼怎么可能会有心?
“西音,爸爸给你炖了鸡汤。”
沈父举起手里的保温桶,在猫眼晃了晃,“这是土鸡,爸爸特意去乡下收的。你从小就爱喝鸡汤,爸爸记得。你这阵子复习辛苦,身子骨又弱,得补补。”
“爸爸不进去,爸爸身上脏,怕弄脏了你的地儿。”
“我就把汤放在门口。你趁热喝,啊。”
门外传来保温桶放在地上的轻微声响,紧接着是沈父带着讨好的声音。
“西音啊,以前你妈还在的时候,就老给你煮这个汤。爸手艺虽然没你妈好,但炖了一下午,烂乎着呢。”
“爸想通了。你要考就考吧。但是在南城上个大学不也挺好吗?离家近,爸也能照顾你。北京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听爸一句劝,别走了。”
见她一直没答话,沈父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确认他真的走了,沈西音才像是虚脱了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过了很久,她才颤抖着手,打开了一条门缝。
门口的水泥地上,孤零零地放着那个红色的保温桶。那颜色鲜艳得刺眼,像是一团凝固的血。
沈西音把它提了进来,放在桌子上。她盯着那个保温桶看了很久,像是盯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最后,她伸出手,拧开了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味飘了出来,夹杂着葱花和生姜的香气。汤色金黄,上面漂浮着厚厚的一层油花,看起来确实是用了心思炖的。
是她和魏辞平日里不敢肖想的美味,可是沈西音只觉得恶心。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她冲到水池边,干呕了好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认得这汤里的味道。小时候家里穷,只有过年才能杀鸡。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一边给她夹鸡腿,一边念叨着:“吃了爸的鸡腿,以后赚钱了可得加倍还给爸。”
这哪里是鸡汤,这是掺了蜜糖的毒药,是想要粘住她翅膀的胶水。
这种反常的“父爱”,比他的拳头和谩骂更让她感到恐惧。就像是一条毒蛇突然收起了毒牙,开始对着你吐信子示好,你不知道它下一秒会不会一口咬断你的喉咙。
“不能喝……不能留……”
沈西音喃喃自语,眼神有些神经质的慌乱。
她端起保温桶,冲进那个狭小的卫生间,把那一桶金黄的鸡汤,连同里面的鸡肉,全部倒进了马桶里。
“哗啦——”
随着冲水的声音,那些代表着“虚假温情”的汤汤水水,旋转着,消失在了漆黑的下水道里。
他送汤来,不是为了让她好好高考,而是想用这种廉价的温情,用愧疚把她留在身边,继续做他后半生的血包。
她打开水龙头,疯狂地冲洗着那个保温桶,一遍又一遍,直到把里面所有的油腻和气味都洗刷干净,直到她的手被冷水泡得发白。
然后,她把空桶扔进了角落里的垃圾袋,用废纸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一定要瞒住魏辞。
不能让他知道沈父来过。
明天就要高考了,魏辞现在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如果让他知道那个男人又出现了,他一定会发疯,一定会冲去找那个男人算账。
万一出点什么事……万一受伤了,万一被警察抓了……
后果她不敢想。
今天哪怕是天塌下来,她也要一个人顶着。
他为了高考努力这么久,为了去北京付出这么多。
哪怕是用粉饰太平的谎言,她也要护着魏辞平安走进考场。
傍晚时分,魏辞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的热气和汗味,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
“累死老子了。”
他一进门就把袋子扔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薄荷糖,倒了两颗塞进嘴里,用力嚼碎,“这鬼天气,是要把人憋死吗?”
沈西音立刻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
“喝点水。”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声音却还是有些紧绷。
魏辞接过水,一口气喝干。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又低烧了?”
“没……没有。”沈西音躲开他的手,勉强笑了笑,“就是天气太闷了,有点透不过气。”
魏辞皱了皱眉,没有再追问。他打开那个大袋子,像献宝一样拿出一个红色的东西。
那是一个编织得有些粗糙的红绳手链,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的转运珠。
“我去庙里求的。”
魏辞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耳根微红,“虽然我不信这些,但老刘说了,考前戴红绳吉利。那转运珠……是镀金的,真的我买不起,你凑合戴。”
这是惜时如金的他跑了大半个南城,去那个香火最旺的寺庙,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才求来的。
为了这个,他甚至忍受了缭绕的烟熏火燎,还笨拙地对着佛像磕了三个头。
他这辈子不信神佛,只信自己。
但为了沈西音,他愿意向漫天神佛低头。
沈西音看着那根红绳,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伸出手腕:“帮我戴上。”
魏辞笨手笨脚地给她系上红绳。红色的绳子衬得她的手腕越发纤细白皙,那颗小小的转运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弱却温暖的光。
“真好看。”
他握着她的手腕,爱不释手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沈西音,这珠子开过光了。佛祖会保佑咱们的。”
“嗯。”沈西音点头,“一定会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她的少年。他那么努力,那么虔诚,只为了给她求一个好运气。
她绝不能让他失望。
绝不能让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毁了这一切。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声闷雷。
“轰隆隆——”
雷声滚过屋顶,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要下雨了。”
魏辞起身去关窗户。
沈西音看着他的背影,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动物本能的战栗。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腕上的红绳,那颗转运珠硌在皮肤上,隐隐作痛。
佛祖啊。
如果你真的听到了他的祈祷。
请你一定要保佑他。
把所有的灾难和厄运都给我,只要让他平安,让他飞出这片泥沼。
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