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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圈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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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最后一晚的雨,和南城平日里的雨似乎有些不同。
那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一场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的阴雨。雨水像是肮脏的泪水,冲刷着这座陈旧的城市,却冲不走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霉味。
魏辞和沈西音哪儿也没去,就待在阁楼里。
他们不再做题了,只是静静地整理着明天要用的东西。
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圆规……
每一件东西都检查了三遍,整整齐齐地装进透明的文件袋里。
“准考证别忘了。”魏辞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遍。
“在呢。”沈西音拍了拍文件袋,“都在里面。”
晚饭吃得很早。沈西音煮了两碗清淡的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完饭,魏辞去外间的水池洗碗。沈西音坐在里间的书桌前,把那张大家一起的合照拿出来看了又看。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那部老式诺基亚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
那是沈西音为了方便联系,花五十块钱在二手市场淘来的,平时除了魏辞没人知道这个号码。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沈西音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看了一眼外间正在洗碗的魏辞,水流声掩盖了手机的震动声。
她迅速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压低了声音:“喂?”
“西音……救命啊……”
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沈父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拳打脚踢的闷响和男人粗鲁的咒骂声。
“别打了!别打了!我女儿马上就来!她有钱!她男朋友有钱!”
沈父哭喊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西音啊,你快来救救爸爸吧!他们要打死我了!就在咱们原来那个筒子楼里!”
沈西音的手瞬间变得冰凉。
“发生什么了?”
“高利贷……他们找上门了……”沈父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说……今天要是不还钱……就要卸了我的一条腿……还要……还要把咱们家烧了!”
“那就让他们卸!让他们烧!”沈西音咬着牙,声音冷得像冰,“我没钱!我也不会去的!”
电话那头,沈父的声音不再是惨叫,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和哀求。
“西音,爸没骗你。爸是真的没办法了。王老板说了,你要是明天去高考,考完肯定就跑了。他让我必须把你留住。”
“你和那野小子的准考证、身份证,爸都拿回来了。就在原来家里的铁盒子里。”
“闺女,你回来吧。爸不打你,也不骂你。咱们就在家待两天。等高考这阵风头过了,咱们再从长计议。爸不能没有你啊,你走了,爸会被他们打死的……”
“你如果不回来,爸就把这些证件都烧了!与其让你飞走忘了爹,不如咱们爷俩就一起烂在这儿!”
她猛地转头,看向桌上的那个透明文件袋。
她颤抖着手打开袋子,翻开那张看似完好的准考证。
那居然是一张网上下载的范例准考证。
这几天她精神恍惚,再加上魏辞一直把东西收着,她竟然一直没有仔细检查。现在想来,那个男人最近频繁出现在附近,就是为了踩点,就是为了趁他们外出的时候偷天换日。
他是故意的。
他在等这一天。
他在等高考前夜这个最紧要的关口,给她致命一击。
还好她没喝他下午送来的鸡汤,估计也加了安眠药一类的东西,为的就是不让她参加明天的高考!
沈西音浑身冰冷。他不仅是为了钱,他是为了把她变成笼子里的鸟。只要错过了明天的高考,她就再也飞不出去了。
“你真是卑鄙至极!”
沈西音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闺女,爸爸也是没办法啊……”沈父哭着说,“你快来吧……一个人来……别带那个野小子……他们说那个野小子能打……要是看见他……就直接撕票……连证件一起烧了!”
“嘟——嘟——”
电话挂断了。
只剩下忙音在死寂的空气中回响。
沈西音握着手机,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冰窖。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针对她,更是针对魏辞的死局。
如果她不去,沈父真的会烧了证件。没有身份证和准考证,她明天连考场都进不去。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梦想,都会化为泡影。
如果她告诉魏辞……
以魏辞的性格,他一定会冲过去找他拼命。
可是明天就要高考了啊。
那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是他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血汗换来的希望。
如果他今晚受了伤,如果他被警察抓了,哪怕他只是情绪受到了影响……
他的未来就毁了。
那个关于北京的梦,那个关于落地窗和茉莉花的家,就彻底碎了。
只要他能去北京,她愿意一辈子烂在南城,他们俩的日子苦了这么久,总要有一个人能获得幸福吧?
她不能告诉他。
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地狱深渊,这一次,她要自己去闯。
“沈西音,碗洗好了。”
外间传来魏辞的声音,伴随着拖鞋踢踏的声响,“今晚早点睡,明天得早起。”
沈西音猛地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知道了。”
她背对着门口,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我……我去洗个澡。”
“行,那你快点。”
魏辞没有察觉异样。他在里间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窗户,然后坐在床边,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做最后的复习。
沈西音拿着换洗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她打开淋浴头,让水流声掩盖一切。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自己。
她的手腕上还戴着那根红绳,脖子上挂着那条银色的项链。
那是魏辞给她的爱和守护。
现在,轮到她来守护他了。
“魏辞。”
她对着镜子,无声地说道,“对不起。”
“但我必须去。”
“为了我们的北京,为了你的未来。”
半小时后,沈西音洗完澡出来。
魏辞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他太累了,这几天的神经高度紧绷,让他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书还摊在膝盖上,台灯的光照着他英俊而疲惫的侧脸。
沈西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帮他拿开书,把他的腿搬上床,盖好被子。
她坐在床边,贪婪地看着他的睡颜。
看着他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张哪怕在睡梦中也微微抿着的薄唇。
她笑着流泪,她的男孩富过、穷过、凶狠过、温柔过,就是没丑过。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描绘着他的轮廓,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魏辞,等我回来。”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等我拿回证件,我们就去北京。”
她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水果刀,藏进袖子里。
然后,她关上了台灯。
在一片黑暗中,她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阁楼。
外面的雨还在下。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整个城市吞噬。
沈西音没有打伞。
她走进雨里,朝着那个曾经的“家”,那个充满噩梦的筒子楼,一步一步地走去。
她的背影单薄而决绝。
像是一只飞蛾,明知道前方是烈火,却依然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
只为了给那个深爱的人,留下最后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在那个没有星光的阴雨晚,命运的圈套已经悄然收紧,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