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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生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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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巨大的坍塌声震耳欲聋,激起漫天的火星和滚滚浓烟。
那一刻,沈西音的世界也随着那一声巨响,彻底崩塌了。
她被消防员死死地按在云梯的狭小篮筐里,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布偶,软绵绵地瘫倒在底部。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扩散,倒映着下方那片翻滚的、吞噬一切的火蛇。
那个身影不见了。
那个刚才还抱着她、亲吻她眼睛、说要送她去北京的少年,就这样在她眼前,随着那断裂的阳台,坠入了地狱深处。
“魏辞——!!!”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喧嚣的夜空,盖过了火焰燃烧的呼啸声,甚至盖过了远处刺耳的警笛声。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的,更像是一只濒死的小兽被生生撕裂心脏时发出的悲鸣。
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令人肝胆俱裂的绝望。
“放开我!放开我!他在下面!他在下面啊!”
沈西音发了疯一样地挣扎,指甲抓挠着云梯的护栏,磨出了血,她却感觉不到疼。她想要跳下去,想要冲进那片火海,想要去抓住那只已经松开的手。
“小姑娘!冷静点!你不能动!”
身后的消防员眼眶通红,死死地抱住她的腰,不让她做傻事,“太高了!火太大了!你下去就是送死!”
“让我死!让我跟他一起死!”
沈西音嘶吼着,泪水混着脸上的烟灰流进嘴里,苦涩得让人作呕,“魏辞!魏辞你回答我!你别吓我!你说过要带我去北京的……你说过的……”
云梯缓缓下降。
每下降一米,她就离那个燃烧的窗口远一米,离那个深爱的人远一米。
那种生生剥离的痛楚,比烈火焚身还要剧烈一万倍。
当双脚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刻,沈西音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满地的积水和黑灰中。
周围是嘈杂的人群,闪烁的警灯,还有不断喷射的水枪声。
“快!担架!这里有伤员!”
有人冲过来,想要把她抬上救护车。
“滚开!别碰我!”
沈西音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挥舞着手臂,推开了所有想要靠近的人。
她手里依然死死地抱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那是魏辞用命换回来的东西,是他们通往未来的车票。
可是现在,未来还在吗?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栋还在燃烧的废墟。
“魏辞!魏辞你在哪儿!”
她哭喊着,声音已经哑了,喉咙里像是含着一口滚烫的沙砾。
“小姑娘!危险!不能过去!”
几个警察冲过来,筑起一道人墙,拦住了她。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他……”沈西音跪在那个警察面前,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瞬间青紫一片,“他还在里面……他是为了救我才掉下去的……求求你们……”
“正在救!消防员已经冲进去了!”警察不忍心地别过头,眼角也有些湿润。
刚才那一幕,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少年,那个披着湿棉被义无反顾冲进火海的少年,那个在最后一刻把生的希望留给女孩的少年。
他是英雄。
也是个傻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对于沈西音来说,每一秒都是凌迟。
大火在三支高压水枪的围攻下,终于慢慢低下了头。原本肆虐的火舌变成了滚滚的浓烟,烧焦的木头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栋承载了她十八年噩梦的筒子楼,此刻变成了一具焦黑的骷髅,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找到了!”
废墟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沈西音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只见几个消防员正抬着一副担架,艰难地从废墟里走出来。
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但那白布已经被熏黑了,还渗出了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沈西音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僵硬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她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那是魏辞吗?
是那个总是把背挺得笔直、总是不可一世、总是笑着叫她“傻子”的魏辞吗?
担架被放到了救护车旁。
一只手从白布下垂落下来。
那是一只被烧得焦黑、皮肉翻卷的手。那只手的手腕上,还缠着一根被烧断了一半的红绳。
而在另一只紧紧攥着的拳头里,隐约可见一点金属的光泽。
是那个被踩扁了、又被烧黑了的金属糖盒。
他到最后,手里还攥着它。
“魏……魏辞……”
沈西音扑通一声跪在担架旁,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那只手,却又不敢。
她怕弄疼了他。
“医生!医生!快救人!”
随队的急救医生冲了过来,掀开白布的一角,迅速进行检查。
沈西音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就差点晕过去。
那个几小时前还俊朗帅气的少年,此刻已经面目全非。他的脸上、身上全是烧伤和砸伤,衣服和皮肉粘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皮肤。
但他还有呼吸。
微弱,游丝一般,却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还有心跳!快!送医院!通知烧伤科准备手术!”医生大声吼道。
这一声吼,像是黑暗中劈开的一道闪电,让沈西音死寂的心脏重新跳动了一下。
没死。
他还活着。
“我也去……带我一起去……”
沈西音死死地抓住担架的边缘,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我不走……我不离开他……”
医生看了一眼她狼狈的模样,又看了一眼那个生死未卜的少年,叹了口气。
“上车!”
救护车拉响了警笛,呼啸着冲出了那条狭窄的小巷。
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沈西音坐在担架旁,她不敢碰魏辞的身体,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勾住了他那根没有受伤的小指。
那是他们曾经拉钩约定去北京的手指。
也是他们走过成人门时,紧紧相扣的手指。
“魏辞,别睡。”
她在他耳边轻声呼唤,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冲刷出一道道白痕,“我们去医院了,医生会救你的。”
“你答应过我的,要去北京,要给我买钢琴,要跟我结婚。”
“你从来不骗我的,对不对?”
“你如果敢骗我,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每句话都大声重复好几遍,像是怕他听不见,又像是怕自己如果不说话,那个微弱的呼吸就会突然停止。
魏辞依然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那只垂落的手,在她的手指勾住他的那一刻,似乎极其微弱地、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像是某种本能的回应。
沈西音感觉到了。
她哭着笑了出来,把脸贴在他那只焦黑的手边。
“我知道你在。”
“魏辞,别怕。”
“不管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救护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红蓝色的警灯交替闪烁,划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窗外,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距离高考,还有最后三个小时。
那是他们约定好要奔赴未来的时刻。
可是现在,那个未来变得那么遥远,那么飘渺,悬在一根细细的生命线上,摇摇欲坠。
手里的文件袋早已被她丢在一边,没有了魏辞,高考还有什么意义。
沈西音看着窗外那一抹微弱的晨光,心里默默地祈祷:
天亮了。
魏辞,你看,天亮了。
只要熬过这个黑夜,我们就一定能看见太阳。
哪怕是爬,我也要背着你,爬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