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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崩塌 ...

  •   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楼灯火通明。

      这里的空气永远是冷的,混合着消毒水、酒精和血腥的味道,让人一走进来就不由自主地战栗。

      手术室的门上方,“手术中”三个红色的字亮起,像是一双充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门外等待的人。

      沈西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依然穿着那身被烟熏黑的睡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磨破了皮,血迹已经干涸。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黑灰和泪痕,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

      她像是一尊泥塑的雕像,一动不动,只有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那是生与死的界限。

      魏辞在里面。

      他在和死神搏斗。

      “小姑娘,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一个路过的护士不忍心地劝道,“你的胳膊和腿都在流血,容易感染。”

      沈西音摇了摇头。

      “我不去。”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我就在这儿等他。”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匆匆路过的医生和推着轮椅的家属。每一个脚步声都像是踩在沈西音的心上。

      她打开那个文件袋。

      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

      准考证上,魏辞的照片依然是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仿佛在嘲笑这个世界的荒谬。

      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

      还有那张被夹在准考证背面的照片。

      那是他们在教室里的合影,是他们在夕阳下的拥抱。

      沈西音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少年的脸。

      “魏辞,准考证我拿回来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看,我们离北京只有一步之遥了。”

      “今年的高考赶不上,咱们可以参加明年的。”

      “你一定要挺住啊。”

      “你说过要养我一辈子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像是一把悬在心口的刀,迟迟不肯落下。

      中间,警察来过一次。

      他们询问了火灾的经过,做了笔录。当听到沈西音说是沈父骗她回去,又是魏辞冲进去救她时,几个年轻的警察红了眼圈。

      一个女警合上笔录本,看着面如死灰的沈西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

      “嫌疑人沈某已经招供了。”

      “据他交代,他只是想把你关在家里关两天,让你错过高考,这样你就只能留在南城打工养他……为此他还特意加了把锁。”

      “起火是因为你非要回去参加考试,和他起争执后,他喝多了,打翻了楼道里的煤炉和白酒……纯属意外。”

      “火起来的时候,他吓坏了,锁你的钥匙找不到了……因为怕死,他选择了逃跑,没想起来开门,也没想起来报警。”

      “我们会在废墟里继续搜寻物证,但他目前涉嫌非法拘禁罪和纵火罪……”

      沈西音听着这些话,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流干了。

      不是蓄意纵火。

      甚至不是为了杀人。

      仅仅是因为那个男人想找个养老的工具,仅仅是因为一瓶几块钱的二锅头和一堆蜂窝煤。

      仅仅是因为他的自私、愚昧和懦弱。

      就因为这些荒诞可笑的理由,毁了魏辞的一生。

      这比杀人更诛心。

      如果这是一场蓄意谋杀,她还能恨得纯粹。可这是一场源于平庸之恶的意外,让她连恨都找不到着力点,只剩下无尽的、令人窒息的荒谬感。

      魏辞,你看啊。

      这就是我们的命吗?

      败给了贫穷,败给了愚昧,败给了这该死的人性。

      他招供了又怎么样?坐牢又怎么样?

      哪怕把他千刀万剐,哪怕让他下十八层地狱,如果你醒不过来,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世界已经塌了。

      “医生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沈西音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不顾发麻的双腿,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迹,那是魏辞的血。

      “医生,他怎么样?他……他没事了吧?”

      沈西音抓住医生的袖子,眼神里充满了乞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医生看着她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瞬间把沈西音劈成了碎片。

      “什么……什么意思?”她呆呆地问,耳朵里一阵嗡鸣。

      “病人伤得太重了。”

      医生声音沉重,“全身烧伤面积达到90%,重度吸入性损伤导致肺部严重感染,长期营养不良再加上高空坠落造成的内脏破裂和多处粉碎性骨折……他的生命体征非常微弱。”

      “我们做了清创和修补手术,但他现在的各项器官都在衰竭。”

      “能不能挺过来……要看今晚。”

      “而且,就算挺过来了……”医生顿了顿,似乎不忍心说下去,“他可能……也会终身残疾,甚至……变成植物人。”

      沈西音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90%烧伤。

      内脏破裂。

      终身残疾。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她的心脏,绞碎了她的血肉。

      那个会在天台弹琴的少年。

      那个会在篮球场上飞奔的少年。

      那个有着修长手指、有着明亮眼睛、有着无限未来的少年。

      就这样……毁了吗?

      “不……不会的……”

      沈西音喃喃自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他答应过我的……我们要去北京的……他还要考建筑系……他还要给我盖房子的……”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医生叹了口气,示意护士把她扶起来。

      “病人现在转入ICU观察。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

      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

      做跟他永别的准备吗?

      沈西音猛地推开护士,扑到随后推出来的移动病床前。

      魏辞躺在上面。

      他全身都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像是一个破碎的木乃伊。只有口鼻处露在外面,插着呼吸机的管子。

      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被烧焦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那个总是充满了生命力、总是不可一世的少年,此刻安静得像是一片即将消散的雾。

      “魏辞……”

      沈西音颤抖着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无从下手。哪里都是伤,哪里都是痛。

      “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如果可以,她宁愿躺在这里的是她自己。

      是她害了他。

      如果不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因为她那个无耻的爹,他早就拿着准考证,安安稳稳地参加今天的高考了。他会有光明的未来,会有灿烂的人生。

      是她把他拖进了地狱。

      魏辞被推进了ICU。

      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缓缓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也隔绝了沈西音最后的希望。

      她趴在玻璃窗上,贪婪地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爱人。

      “魏辞,你别睡。”

      她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他一点点温度,“马上就要高考了。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去北京吗?”

      “我们的准考证都在这儿呢。你看,都在这儿。”

      她举起那个文件袋,贴在玻璃上给他看。

      “你醒醒好不好?你起来看一眼。”

      “只要你醒过来,我们就不去北京了。我们就待在南城,哪儿也不去。”

      “我养你。我捡破烂养你,我洗碗养你。”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呜咽。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刺眼。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八点。

      高考,还有一个小时开场。

      窗外,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太阳照常升起,照亮了这座城市,照亮了无数个正准备奔赴考场的学子。

      他们背着书包,带着家长的祝福,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走向那个改变命运的战场。

      而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医院走廊里。

      沈西音抱着那个装着两张准考证的文件袋,蜷缩在长椅上,像是一只被抽干了血肉的孤魂野鬼。

      她的高考,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她的未来,连同那个少年的一起,被留在了那个烈火焚城的昨夜。

      她拒绝了所有人送她去考场的好意。

      那是她一生中最漫长的白昼。

      她守着一扇门,守着一个人,守着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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