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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桃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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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天,干冷而漫长。
未名湖结了厚厚的冰,寒鸦在枯枝上哑声啼叫。沈西音租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老旧公寓里,房间不大,朝北,终年见不到什么阳光,但胜在安静。
这三年来,她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上课、去图书馆、兼职、拿奖学金。她是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是同学口中的学霸女神,冷静、自持、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疏离。
没有人知道,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台仪器就会停止运转,暴露出那个支离破碎的灵魂。
那是一个深夜。
窗外刮起了白毛风,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西音坐在书桌前,抚摸着那个装着魏辞遗物的铁盒子,重读那封迟到了三年的信。
信里说:“等到了北京,咱们就结婚吧。”
结婚。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带刺的藤蔓,死死地缠绕在她的心头,勒得她无法呼吸。
既然现实无法成全,既然命运如此吝啬。
那就让她来成全。
让她做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在纸上,重塑那个崩塌的世界。
沈西音打开了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敲下了第一个字。
在那一刻,时空开始倒流,那个燥热的、充满了蝉鸣与绝望的夏天,重新回到了她的眼前。
只不过这一次,她握住了命运的笔。
【第三十章:大火】
在那个平行世界里,魏辞依然冲进了火海。他依然找到了昏迷的她,依然抱着她冲向阳台。
但这一次,在整个阳台塌下来之前,消防员的云梯快了一秒。
仅仅是一秒。
魏辞把她送上云梯,正准备自己跳上去的时候,身后的地板塌陷了。他滑了下去,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地抓住了断裂的钢筋。
他的手被烫伤了,背被砸伤了,但他没有掉下去。
他被救了上来。
虽然受了重伤,虽然在ICU里躺了整整一个月,但他活下来了。
沈西音一边写,一边流泪。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仿佛是在跟死神赛跑,要从那漆黑的深渊里,把她的少年抢回来。
【第三十五章:复苏】
书里的魏辞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沈西音,别哭,丑死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语气,还是那个欠揍的样子。
沈西音写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眼泪却砸在了键盘上。
现实里的房间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回应她的笑声。
【第四十章:北京】
因为受伤,魏辞错过了那年的高考。但他没有放弃。他在病床上复习,沈西音陪着他。第二年,他们一起考上了北京。
就像当初约定的那样。
魏辞去了建筑系,辅修了中央音乐学院的钢琴双学位,沈西音去了中文系。
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虽然有点旧,但是有个大大的朝南阳台。
魏辞在阳台上种满了茉莉花。
【第四十五章:日常】
书里的日子,平淡而琐碎,却甜得发腻。
魏辞依然是个暴脾气,早上起床有起床气,做饭不好吃会骂锅,但对沈西音,他从来没有脾气。
他会骑着自行车载她去上课,会在冬天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会在她写不出稿子的时候给她煮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虽然偶尔还是会煮糊。
他们也会吵架。
为了谁洗碗,为了周末去哪儿玩,为了买什么样的窗帘。
每一次吵架,魏辞都会气呼呼地摔门出去,但不出十分钟,他又会拎着一袋刚买的大白兔奶糖或者是烤红薯回来,别别扭扭地放在她面前。
“给老子吃。”
“吃完了就不许生气了。”
沈西音写着写着,经常会分不清现实与虚构。
有时候,她写得太投入,会下意识地回过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一声:“魏辞,我想喝水。”
没有人回应。
只有加湿器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自嘲地笑了笑,起身自己去倒水。
水很凉,喝进肚子里,那种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她——这才是现实。
现实里没有魏辞。
没有茉莉花,没有大白兔奶糖,没有那个会跟她吵架、会哄她开心的少年。
只有她一个人。
和这满屋子的寂静。
但她并没有停下来。
这本小说,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她在白天扮演着那个冷静自持的高材生,在夜晚,她躲进这个文字构建的乌托邦里,和她的爱人相拥而眠。
这是一种清醒的沉沦。
她知道这是假的,但她甘之如饴。
她甚至开始在生活中,自己给自己种茉莉花、自己给自己买薄荷糖,开始和身边的同学、朋友、和所有人说起魏辞的存在。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把所有人都骗过了。
却唯独骗不过她自己。
每每从书中的世界清醒过来,那一瞬间美梦破碎的心悸,让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真的疯掉,为什么还要让她独自醒来面对这孤独、冰冷的世界?
【第五十章:求婚】
书里的世界,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他们大学毕业了。
魏辞成了一名优秀的建筑师,拿了很多奖。他用第一笔设计费,买了一枚戒指。
那是一个初雪的夜晚。
他们在那个种满茉莉花的阳台上吃火锅。热气腾腾的火锅,窗外飘着的雪花,屋里暖黄色的灯光。
魏辞突然放下筷子,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
“沈西音。”
“干嘛?”
“咱们……把证领了吧。”
他拿出那个戒指,虽然手在发抖,但眼神坚定无比,“房子我设计好了,有落地窗,有书房,还有专门给你放奖杯和作品的展示柜。只要你点头,明天咱们就去买砖。”
沈西音看着屏幕上的这一行字。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场景。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幻想过的,如果那天没有发生火灾,他们会拥有的未来。
现在,她在书里实现了。
她敲下最后一行字:
“沈西音看着那个戒指,笑着流下了眼泪。她伸出手,说:好。”
写完这个字,沈西音合上电脑,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那是积压了整整三年的委屈和绝望。
书里的魏辞求婚成功了,他们会有盛大的婚礼,会有可爱的孩子,会白头偕老。
可是现实里的沈西音,依然戴着那条已经氧化发黑的项链,守着一堆冰冷的遗物,在这漫长的冬夜里,独自一人煎熬。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
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她还是煮了两碗面。
一碗给自己。
一碗放在对面的位置上,摆上一双筷子。
“魏辞,吃饭了。”
她对着空气说道,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赖床的孩子。
“今天是你最爱吃的青椒肉丝面,我多放了醋。”
“你快点吃,不然坨了就不好吃了。”
她坐在桌前,低头吃着面。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对面空无一人。
但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少年正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吃着面,一边吃一边抱怨:“沈西音,你是不是又多放了盐?想咸死老子啊?”
“咸了就多喝水。”
她微笑着回答,眼泪掉进碗里。
这就是她的生活。
一半在人间,一半在梦里。
她在人间流浪,在梦里团圆。
只要这本小说还在写,只要这个故事还没有完结,魏辞就没有死。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她的笔下,活在她的心里。
永远热烈,永远年轻,永远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