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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皮肤在哭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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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点十七分,林星言推开公寓的门。
身后电梯下降的机械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他站在玄关的黑暗中,指尖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客厅的暖光灯骤然亮起时,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派对残留的喧嚣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生日快乐歌,香槟瓶塞弹出的闷响,朋友们围着他唱跑调的歌,有人把奶油抹在他脸上,冰凉的触感激起一阵短暂而虚假的舒适感。
现在奶油已经干了,黏在脸颊上,紧绷得像一层劣质面具。
林星言脱下沾满酒气和烟味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衣服滑落时蹭过手臂,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
不是布料摩擦的真实触感,而是皮肤深处传来的、更深层的饥饿。
他走进浴室,没有开灯。
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瓷砖上切出银灰色的条纹。
林星言站在花洒下,任由冰冷的水流冲过头顶。
水珠顺着脖颈滑向脊背时,那种刺痛感更明显了。
不是痛。
是空。
像是皮肤有了自己的意识,在尖叫着要求什么他无法给予的东西。
他关掉水龙头,用浴巾胡乱擦干身体。
浴巾的纤维划过皮肤,粗糙的触感非但没有缓解空虚,反而让那种渴望变得更加尖锐。
林星言裹紧浴袍,腰带在腰间系了三次才系好,手指却还在无意识地颤抖。
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
派对的大合照里,二十几个人挤在镜头前,每个人都笑得灿烂。
他被簇拥在正中央,脸上糊着奶油,一手举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旁边朋友的肩上。照片下的评论整齐地刷着:
“星言今天玩得最嗨!”
“寿星今天超级放得开!”
“明年也要这么开心!”
林星言盯着屏幕,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放得开。
他想起拍照时自己的手指紧紧攥着朋友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对方笑着拍他的手说抓太紧了,他松开手,抱歉地笑了笑,然后那阵空虚就又涌了上来。
他需要触碰。
需要真实的、温暖的、持续的皮肤接触,就像溺水的人需要空气。
林星言蜷缩在沙发角落,把脸埋进靠垫。
靠垫是绒面的,细腻的纤维贴着面颊,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越是想从这种摩擦中得到慰藉,那种隔阂感就越清晰。
今天下午在图书馆看见的画面突然闯入脑海。
好友和男友坐在最靠窗的座位,男生低头讲题,女生歪着头听,然后很自然地,女生的脑袋靠上了男生的肩膀。
男生顿了顿,继续讲,但空着的那只手悄悄环过女生的腰。
那么自然。
那么理所当然。
林星言当时抱着厚重的画册从他们身边经过,指尖擦过书架,木质的冰凉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加快脚步逃开,却在转角处撞到了书架。
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发出巨大的声响。
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那对情侣。
好友关切地问他没事吧,他摆手说对不起对不起,蹲下去捡书时,手指碰到的每一页纸张都像砂纸。
那一刻他想的是——
如果有人能这样理所当然地拥抱我。
如果有人能在我蹲下时,也伸手帮我捡起散落的书。
如果有人能让我靠着他的肩膀,只是安静地待着,不需要解释为什么。
林星言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浴袍的腰带松了,衣襟散开,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过裸露的胸口。
他打了个哆嗦,却不是因为冷。
是皮肤在尖叫。
他光着脚冲进卧室,木地板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衣柜最底层有一个上锁的铁盒,很小,大概只能装下几本书。
林星言跪在衣柜前,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对准。
铁盒打开了。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诊断书,纸张边缘已经卷曲。
触觉感知异常-渴肤症,那几个打印出来的黑体字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清晰得刺眼。
三年前的冬天,诊室里暖气开得太足,医生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念出这个名词时,林星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病。”医生推了推眼镜,“只是你的触觉神经需要比常人更高频率的刺激才能感到满足。就像有人需要每天喝八杯水,你需要的是……”
“拥抱。”当时十八岁的林星言轻声接话。
“或者任何形式的皮肤接触。”医生点头,“但要注意方式。很多患者因为这种需求,会陷入不健康的关系,或者产生强烈的罪恶感。”
医生说对了。
林星言拿起诊断书下面的日记本。
黑色的硬壳封面,已经有些磨损。
他翻开最新一页,上面是他上周写的字迹,因为写字时手在抖,笔画有些歪斜:
“今天又假装不小心碰到了三个人的肩膀。
像个小偷。”
他合上日记本,那些字却还在眼前晃动。
小偷。
偷一点温度,偷一点触碰,偷一点正常人能理所当然获得的东西。
林星言把东西放回铁盒,重新锁好,推回衣柜最深处。
然后他走回客厅,重新蜷缩进沙发角落。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城市依然有零星灯火,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他伸出手,在月光下摊开手掌。
手指细长,皮肤白皙,虎口处有一道浅白色的烫疤,是小时候学画画时不小心碰倒热水壶留下的。
这双手能画出得奖的设计稿,能弹出流畅的钢琴曲,能做出精致的模型。
却无法给自己一个真正的拥抱。
林星言把脸重新埋进靠垫,这次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今天派对上那些短暂的触碰:拍肩、击掌、拥抱。
但记忆像握在手里的沙子,越想抓紧,流失得越快。
最后只剩下皮肤深处那种空洞的、尖锐的渴望。
如果再这样下去——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浮现。
明天上午有系主任的公开课,两百人的大教室。
如果他坐在靠走廊的位置,如果系主任像往常一样在课间巡视,如果那时候皮肤饥渴症突然发作……
他可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路过的教授。
就像抱住一根浮木。
林星言猛地睁开眼,后背渗出冷汗。
这个想象太真实,太具体,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即将失控的恐慌感在胃里翻搅。
不能再这样了。
他需要解决方案。
需要安全的、可控的、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让自己陷入罪恶感的方式。
需要一个——
交易。
这个词从脑海深处浮上来时,林星言愣住了。
但紧接着,一种病态的轻松感随之而来。
如果是交易,如果是明码标价,如果是双方同意的契约关系。
那就不算偷了。
对吧?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凌晨四点十七分。
林星言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
晨光熹微时,他做出了决定。
拿出手机,打开学校的兼职信息群。
搜索框里,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输入了两个字。
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