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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里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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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便利店门口的自动感应器发出迟钝的“叮咚”声。
江澈从账本里抬起头,看见玻璃门外空无一人。
夜风卷着几片落叶在路灯下打转,远处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又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重新低下头,手指在计算器的按键上移动。
数字在狭小的绿色屏幕上跳动。
网吧夜班,三千二百元、便利店晚班,一千八百元、上月债务,还款两千、生活费预算,一千五百。
等号键按下时,屏幕显示出一个红色的负数。
江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清除,重新输入。
这次他减掉了明天的早餐钱,把午餐的预算从十五元压缩到十元。
等号键再次按下,数字依然是红的。
他顿了顿,把午餐预算改成七元: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便利店后仓库有免费的热水。
这次数字变黑了。
正十七元。
江澈关掉计算器,拿起笔在账本最下面一行写下这个数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时,他停顿了一下,在“盈余”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不是盈余。
是喘息的空隙。
店里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其中一根在货架上方闪烁不定,把那些整齐排列的泡面包装袋照得忽明忽暗。
江澈站起身,从柜台下面拿出备用灯管。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荡。
他走到货架前,抬头看着那根故障的灯管。
两米二的高度,需要踩椅子。
江澈搬来收银台后面的塑料凳,踩上去时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拧下旧灯管时,他闻到一股细微的焦味。
灯泡的金属卡口有些烫手,他皱了皱眉,迅速换上新的。
按下开关的瞬间,整间店重新被均匀的冷白光笼罩。
江澈从凳子上下来,把坏掉的灯管用报纸包好,准备下班时扔到后面的分类垃圾桶。
这是他的习惯,把所有东西归位,把所有问题解决,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
就像他从不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
“叮咚——”
感应器这次是真的响了。
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门后的饮料架上,几瓶汽水摇晃着差点倒下。
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踉跄着走进来,T恤衫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耷拉着,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瓶。
“欢迎光临。”江澈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男人没理他,径直走向冷藏柜,拉开玻璃门,冷气混着酒气一起涌出来。
他弯腰看了半天,拿出一罐啤酒,又觉得不够,再拿了一罐。
然后晃晃悠悠地走到零食货架,撕开一包花生米就往嘴里倒。
江澈看着他,手指在柜台下面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男人走到收银台前,把两罐啤酒“砰”地放在台面上,花生米的包装袋已经空了,被他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眯着眼睛看价签,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二十五。”江澈说。
男人数了数钱,只有二十。
他骂了句脏话,突然抓起一罐啤酒,重重砸在收银台上。
玻璃罐碎裂的声响炸开。
金色的液体混着泡沫溅得到处都是,几片碎玻璃蹦到江澈的手背上,划出细小的血痕。
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看着那个男人。
“免单。”男人喷着酒气说,“不然我把你这破店砸了。”
江澈垂下眼睛,看着台面上蔓延开的啤酒。
液体缓缓流过扫码器的红光区,映出一片晃动的暗金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破碎的声音,也是弥漫的酒气。
只是那时候砸碎的不是啤酒罐,是饭碗。
是照片。
是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完整东西。
“监控开着。”江澈抬起头,声音依然平静。
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那个闪烁红点的小型摄像头,“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到这里大概需要七分钟。”
男人愣住了。
江澈趁他愣神的间隙,迅速用手机拍下现场照片。
碎裂的啤酒罐,溅开的液体,男人手里的另一半瓶身。
然后他走出柜台,用身体挡在货架前。
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他做过无数次一样。
事实上他也确实做过。
在网吧值班时遇到闹事的客人,在之前打工的餐厅遇到吃霸王餐的混混,在每一个需要保护不属于自己但却暂时由自己负责的东西的场合。
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
但那种沉默的防御姿态反而让醉酒的男人退缩了。
男人咒骂着,把剩下的那罐啤酒也砸在地上,这次江澈侧身躲开了。
玻璃碎片擦着他的裤脚飞过去,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等着!”男人指着他说,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出门。
感应器迟钝地“叮咚”一声,门缓缓合上。
江澈站在原地,听着摩托车引擎声远去。
然后他蹲下身,开始捡拾碎片。
一片,两片,大的玻璃捡起来放在报纸上,小的用扫帚仔细扫干净。
啤酒液用拖把拖了三遍,直到地板恢复原本的灰白色。
打扫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那种熟悉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每次遇到类似的场景,那种寒意就会出现,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
他记得七岁那年的冬天,父亲喝醉后砸碎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相框玻璃碎裂的声音,和刚才啤酒罐破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小小的江澈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割破,血滴在母亲微笑的脸上。
那时候他想,如果我能把所有的碎片都捡起来,如果我能拼回原来的样子。
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后来他知道不会。
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永远失去了。
清理完现场,江澈走回收银台。
手背上的血痕已经凝固,变成几道暗红色的细线。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医药箱。
这也是他自费买的,便利店不提供这些东西。
用碘伏棉签消毒时,刺痛感让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听见了雨声。
开始是淅淅沥沥的,然后越来越大,敲在便利店的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江澈抬起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他栗色的头发,发梢贴在额头上。
他穿着浅蓝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夹克,但显然挡不住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水珠从他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悬停片刻,然后滴进衣领。
江澈认识这张脸。
上周经过教学楼一楼的荣誉榜时,他在密密麻麻的照片里一眼看到了这张脸。
设计系二年级,林星言,全国大学生艺术设计大赛金奖,全省青年画家联展特邀参展者,旁边还贴着他获奖作品的缩印图,一幅关于光与影的油画,即使缩小成巴掌大,依然能看出笔触间的灵气。
照片里的林星言在笑,眼睛弯成月牙。
而现在站在雨中的林星言没有笑。
他看起来有些茫然,有些慌张,像一只在森林里迷路的小鹿突然闯进了人类的世界。
他透过满是雨痕的玻璃窗看向店里,目光和江澈对上。
三秒钟。
江澈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放下棉签,走向门口。
感应器“叮咚”一声,门开了,潮湿的夜风混着雨水的味道涌进来。
“需要帮忙吗?”江澈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林星言眨了眨眼睛,雨水顺着睫毛滴落。
他看起来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他只是指了指店里的伞架:“我想……买把伞。”
“进来吧。”江澈侧身。
林星言走进店里,湿透的球鞋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水印。
他走到伞架前,犹豫地看着那些款式各异的伞:长柄的,折叠的,纯黑的,印花的。
最后他选了一把最简单的透明塑料伞。
“十九元。”江澈说。
林星言从湿透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钱包。
纸币已经有些潮了,他抽出一张二十元的,递过来。
江澈接过钱时,指尖碰到了林星言的手指。
那一瞬间,像有微弱的电流从接触点窜上来。
江澈的手僵住了。
林星言似乎也感觉到了,他迅速收回手,耳朵尖泛起一点可疑的红。
江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打开收银机,找零,把一元硬币和伞一起递过去。
“谢谢。”林星言小声说,接过东西时指尖再次擦过江澈的手心。
这次江澈没有躲。
他看着林星言打开那把透明伞,推开门走进雨里。
雨幕中,那把伞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穹顶,罩着那个栗色头发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门自动关上。
便利店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雨声敲打着玻璃窗。
江澈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摊开左手,手心里躺着那枚找零的一元硬币。
硬币还残留着刚才触碰时的温度,也许是林星言的体温,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他把硬币握紧。
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但这种痛感是真实的,是确定的,是可以掌控的。
不像刚才那转瞬即逝的触碰,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痒得让人不知所措。
江澈走回收银台,重新坐下。
账本还摊开在那里,上面写着正十七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在最顶端写下今天的日期。
笔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小字:
“雨夜。透明伞。栗色头发。”
写完后他合上账本,锁进抽屉。
窗外的雨还在下,便利店的白炽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
江澈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几道已经凝固的血痕。
然后他再次摊开左手,那枚硬币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握紧,又松开。
握紧,又松开。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交接班的同事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雨水和抱怨:“这鬼天气,说下就下——咦,你怎么还没走?”
“马上。”江澈说。
他把硬币放进裤子口袋,起身收拾东西。
交接完班,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推开便利店的门。
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
江澈没有打伞,任由雨水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他走到街角拐弯处,刚才林星言消失的地方,停下脚步。
路灯下,积水坑里映出破碎的灯光,像散落一地的星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
雨水打在硬币上,沿着边缘滑落。
江澈把它举到眼前,透过中间的小孔,看着远处便利店渐渐模糊的光。
那个栗色头发的男孩。
那个荣誉榜上笑得像太阳一样的人。
那个指尖温度停留在自己掌心的人。
江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雨夜潮湿的空气。
然后他把硬币重新握进手心,这次握得很紧,紧到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肤里。
转身走向公交站时,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光这种东西,看看就好。
碰了,会烫伤的。
但他握紧的左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