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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腊月惊变·玉碎金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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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黎明前的暗算
腊月初十,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陈砚书已坐在潇湘馆的妆台前。紫鹃为她梳头,手却在抖。
“姑娘……方才平儿姐姐悄悄来说,薛家出事了。”
铜镜里,陈砚书的面容在烛光下苍白如纸:“什么事?”
“薛家的商船,昨夜在通州码头被巡检司扣了。说是……搜出了私盐。”
梳篦“啪”地掉在地上。
私盐。在这个节骨眼上。
“宝姐姐呢?”
“宝姑娘天未亮就被太太叫去了荣禧堂,现在还没出来。”紫鹃声音发颤,“还有……周瑞家的儿子周安,昨晚回府了。说是要告发害死他母亲的凶手。”
陈砚书缓缓拾起梳篦,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梳着长发。
该来的,都来了。
盐案、私盐、命案,三桩大事,全挤在太监审查这一天。这绝非巧合,而是有人精心设计的绝杀局。
“香菱呢?”
“按姑娘吩咐,昨夜就送去探春姑娘院里了。”紫鹃压低声音,“秋爽斋有老太太赐的护卫,比咱们这儿安全。”
陈砚书点头,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印章——林如海给她的私章,可调动林家暗桩。
“紫鹃,你听着。今日若我出事,你立刻带这枚印章去栖霞寺,找住持了尘大师。对他说:‘明月几时有’,他会给你一个包裹。你带着包裹和香菱,去苏州虎丘山下的‘甄氏绣庄’,找一个叫甄娘子的。”
“姑娘……”
“听我说完。”陈砚书握住她的手,“包裹里是盐账副本和足够你们过一辈子的银票。甄娘子是香菱的远房姑母,她会收留你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
紫鹃泪如雨下:“姑娘别说了……不会有事的……”
“但愿。”陈砚书起身,换上那套为今日准备的衣裳:淡青色素面缎袄,月白马面裙,外罩银狐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素净得近乎凛冽。
辰时正,太监到了。
来的是内务府营造司掌案太监刘公公,五十许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随行还有两个小太监,四个护卫。
贾府中门大开,贾政率男丁跪迎,女眷在二门内行礼。
刘公公径直走向大观园,路上只问了一句:“听说今日有匠人献艺?”
贾政忙答:“是,是小女们筹备的些许玩意儿,给公公解闷。”
“解闷?”刘公公似笑非笑,“杂家听说,这可是林盐政家的小姐主理的?”
全场一静。
陈砚书上前一步,福身:“民女林黛玉,见过公公。”
刘公公打量她,目光在她颈间那枚“清芷”玉佩上停了一瞬:“起来吧。林小姐……近来可好?”
这话问得诡异。
“托圣上洪福,外祖家照拂,一切安好。”陈砚书垂眸。
“那就好。”刘公公转身,“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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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展演·针锋相对
展演设在感恩堂。这是陈砚书特意改建的——原本的戏台改成了开放式展厅,正中悬挂贾母亲题的匾额:“德艺双馨”。
第一项,金箔捶打。
吴师傅带着徒弟上前行礼,开始演示。金块在铁砧上延展,锤声如雷,金光璀璨。
刘公公看着,忽然开口:“这手艺,宫里也有。只是不知,民间匠人做的,和宫里的有何不同?”
陈砚书答:“回公公,金箔技艺,全在‘薄’与‘匀’。吴师傅所捶金箔,可薄至万分之一寸,置于书上,可见字迹而不遮光。此技已传七代,曾祖父曾为康熙爷六十大寿制‘万寿金屏’。”
她示意徒弟取来成品。小太监接过,对着光看,果然透亮如蝉翼,还能看清背面的《金刚经》微雕。
刘公公微微颔首。
第二项,缂丝。
苏娘子正要上机,刘公公忽然道:“且慢。杂家听说,这缂丝机,是从苏州织造局流出来的?”
此话诛心。织造局乃官办,器物不得私用。
苏娘子脸色一白。
陈砚书从容道:“公公明鉴。此机确是苏州织造局的式样,但并非官物。苏娘子的曾祖父曾是织造局匠头,康熙三十五年因年老归乡,按例可带一套工具回乡传承技艺。此机有织造局出具的‘恩准文书’,民女已备好副本,请公公过目。”
她从袖中取出文书——这是她让薛家通过关系弄来的真品,只是时间上做了些手脚。
刘公公接过,细看印章,确是真的。他深深看了陈砚书一眼:“林小姐准备得很周全。”
“不敢。只是不想让公公误解,辜负了圣上‘恤匠恩艺’的仁心。”
抬出皇帝,刘公公不再纠缠。
第三项,该香菱的双面绣了。
但香菱没出现。
陈砚书心中一沉。探春匆匆过来,附耳低语:“香菱被周安拦在路上了,说她是害死周瑞家的的凶手,要拉她去见官!”
好毒的计!拖住香菱,展演中断,就是欺君之罪。
刘公公已不耐烦:“怎么?没了?”
陈砚书深吸一口气,上前:“公公,最后一项,民女亲自来。”
众人哗然。
贾政急道:“玉儿,你……”
“舅父放心。”陈砚书走到绣架前,那里绷着素白缎子,旁边针线齐全。
她其实不会苏绣。但前世在博物馆,她学过基础针法,也见过无数精品。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薛蘅的故事。
“民女要绣的,不是花鸟,不是山水。”她拈起针,穿线,“而是一个人。”
针落。
第一针,绣轮廓。是个女子的侧影,身形窈窕,长发如瀑。
第二针,绣衣纹。是前朝服饰,宽袖襦裙,典雅端方。
第三针,绣面容——
刘公公忽然起身:“等等!”
陈砚书抬头。
“你绣的是……”刘公公声音发颤。
“是民女母亲的故友,薛蘅姑娘。”陈砚书声音清晰,“二十年前,薛蘅姑娘以十七韶华,创‘蘅芜绣法’,双面异色,冠绝江南。可惜红颜早逝,技艺几近失传。民女不才,得母亲留下的一本绣谱,今日斗胆复现一二,以慰先灵。”
她继续落针。每一针都稳,都准。
这不是绣技,是赌局。赌刘公公认识薛蘅,赌这段往事能触动他。
因为昨夜,她从贾敏日记里发现了一个秘密:薛蘅当年曾救过一个小太监,那太监后来入了内务府,姓刘。
时间对得上,年龄对得上。
刘公公一步步走近绣架,看着那逐渐清晰的容颜,眼眶渐渐红了。
“蘅姑娘……”他喃喃。
陈砚书知道,赌赢了。
最后一针收线,她剪断丝线,将绣绷转向刘公公。
素白缎子上,少女眉眼含笑,栩栩如生。最奇的是,反面绣的是同一个人,却是垂眸含悲之态。
“正面是生,反面是死。”陈砚书轻声道,“民女听母亲说,薛蘅姑娘临终前说:‘我这一生,一面光鲜,一面孤寂。若有来世,愿做完整之人。’”
刘公公闭目,良久,睁眼时已恢复平静:“好一个‘完整之人’。林小姐,这展演,杂家准了。”
贾府众人长舒一口气。
但刘公公下一句是:“不过,杂家还有一事要问——薛家私盐案,林小姐可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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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堂·对峙
展演草草结束。刘公公没去宴席,而是让贾政腾出荣禧堂东厢,他要问话。
第一个被叫进去的,是薛宝钗。
陈砚书等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宝钗清冽的声音:“民女薛宝钗,叩见公公。薛家商船确有盐货,但皆是官盐,有盐引为证。所谓私盐,乃是有人栽赃。”
“何人栽赃?”
“民女不知。但船被扣时,押运的掌柜当场自尽,留下一封血书,指证……指证林黛玉林小姐,指使他夹带私盐。”
门外,陈砚书的手猛地攥紧。
第二个被叫进去的,是周安。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进去就哭嚎:“公公为小人做主啊!我娘死得冤枉!她是被林黛玉害死的!因为我娘发现了她和盐商勾结的证据!”
“什么证据?”
“我娘怀里那封信!上面写着林如海盐账的下落!林黛玉为了灭口,毒死了我娘!”
第三个,轮到陈砚书。
她走进东厢,跪下。刘公公坐在上首,两个小太监侍立两侧,如同公堂。
“林黛玉,周安指证你毒杀周瑞家的,可有此事?”
“无。”陈砚书抬头,“民女与周瑞家的无冤无仇,为何杀她?”
“为灭口。”
“那就更不可能。”陈砚书平静道,“若我真要灭口,为何让她死在贾府?为何不让她‘病逝’在外?为何还让她怀里留着证据?这不合常理。”
刘公公挑眉:“那依你看,她为何死?”
“民女不知。但民女知道一件事——”陈砚书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这是周瑞家的死前三天,从当铺赎回的一张当票。当的是她儿媳的一对金镯子,赎银五十两。她一个管家媳妇,月钱二两,哪来五十两赎金?”
刘公公接过当票:“你的意思是……”
“她死前,发了一笔横财。”陈砚书直视周安,“周安,你说你娘是被我害死的。那我问你,你娘死的那天,你在哪里?”
周安眼神闪烁:“我、我在庄子上……”
“哪个庄子?何时去的?何人作证?”
“我……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我帮你记。”陈砚书又取出一份文书,“这是通州码头的船籍记录。腊月初七,你乘‘顺风号’客船回京。而周瑞家的,死于腊月初六夜。”
她盯着周安:“你娘死的时候,你根本不在京城。你如何知道她是‘被毒死的’?又为何一口咬定是我?”
周安脸色煞白。
刘公公眼神锐利:“周安,你作何解释?”
“我、我……”周安忽然暴起,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扑向陈砚书,“贱人!我杀了你!”
电光石火间,陈砚书侧身躲开。两个护卫冲上来按住周安,匕首“当啷”落地。
刘公公拍案:“拿下!”
周安被拖出去时,疯狂大笑:“林黛玉!你以为你赢了?哈哈哈……你父亲死了!林如海死了!今天早上,八百里加急!他在扬州大牢里,上吊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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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丧报·至
世界在那一刻,静了。
陈砚书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然后,是耳鸣,尖锐的耳鸣,淹没了所有声音。
她看见刘公公的嘴在动,看见贾政冲进来,看见宝钗扶住她摇晃的身体。但她什么也听不见。
父亲……死了?
那个在记忆里温润如玉的男子,那个写信说“玉儿勿念”的父亲,那个用血写“快走”的父亲。
上吊自尽。
不,不是自尽。是灭口。
“玉儿!玉儿!”贾政摇着她的肩,老泪纵横,“你说话!你别吓舅父!”
陈砚书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扼住,窒息般的痛。
然后,一口血喷了出来。
鲜红的血,溅在月白的裙摆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太医!快传太医!”贾政嘶吼。
陈砚书倒下去,最后的意识里,看见刘公公复杂的眼神,看见宝钗焦急的脸,看见紫鹃哭喊着扑过来。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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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病中·局
陈砚书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贾府天翻地覆。
林如海“自尽”的消息传到宫中,皇帝震怒,下令彻查盐案。两淮盐运使、扬州知府等十二名官员下狱。林如海虽死,但被追削官职,家产抄没。
而贾府,因为“收留罪臣之女”,被御史台参了一本。幸得北静王、南安郡王等求情,皇帝看在元妃面上,只罚贾政一年俸禄,令“严加管束”。
但林黛玉,成了烫手山芋。
王夫人第一时间提出:“送她回扬州。”被贾母厉声驳回:“玉儿父母双亡,回扬州?回哪里去?她是我的外孙女,谁敢送她走!”
邢夫人阴阳怪气:“老太太心疼外孙女,咱们理解。可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不能为了一个罪臣之女,把全家都搭进去吧?”
贾赦直接说:“要么送走,要么……病故。”
“你敢!”贾母砸了茶盏,“我还没死呢!”
最终妥协的结果是:林黛玉“病重”,移居大观园东北角的“梨香院”静养。无令不得出,外人不得入。
实际是软禁。
这些,陈砚书醒来时,紫鹃都哭着告诉她了。
梨香院原是薛家进京时暂住的地方,小巧清幽,但偏僻。院里除了紫鹃,只拨了一个粗使婆子,两个小丫鬟。
“姑娘……”紫鹃喂她喝药,“咱们怎么办啊……”
陈砚书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光秃的梨树枝桠。已是腊月十三,离父亲说的“腊月十五钦差抄家”,只剩两天。
“我昏迷时,可有人来过?”
“宝姑娘偷偷来过一次,送了些药材。探春姑娘也托人送了吃食。平儿姐姐每晚都来,说二奶奶让传话:眼下只能如此,让姑娘保重身体,从长计议。”
“香菱呢?”
“还在探春姑娘那儿,很安全。”
陈砚书点头,又问:“我的东西……”
“都搬来了。老太太特意吩咐,姑娘的东西一件不许少。”紫鹃压低声音,“那个箱子……我压在床底了。”
贾敏的遗物箱。
陈砚书让她取出来。打开,里面东西都在:日记、玉佩、绣谱,还有她这些日子攒的银票、地契。
最底下,多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字迹陌生:“林小姐敬启:令尊非自尽,乃他杀。凶手在贾府。盐账正本已入京,副本务必藏好。腊月十五,有人来接你。信物:半枚铜钱。”
附着一枚断裂的铜钱,切口整齐,是特制的信物。
陈砚书握紧铜钱,冰凉刺骨。
父亲是他杀。凶手在贾府。
是谁?贾赦?贾珍?还是……王夫人?
腊月十五,谁来接她?是敌是友?
太多疑问,但她没时间细想。因为腊月十五,就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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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夜访·谜
腊月十四,夜,雪。
陈砚书披衣坐在灯下,重读贾敏的日记。她要找出线索,关于薛蘅,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遗孤”,关于贾府隐藏的秘密。
读到某页时,她忽然停住。
“……今日见蘅姊,她面色苍白,似有隐忧。问之,只道‘身不由己’。薛公欲与京中权贵联姻,蘅姊不从。我问那人是谁,蘅姊泣道:‘贾门长子,年长我二十岁。’”
贾门长子,贾赦。
薛蘅当年不愿嫁的,是贾赦?
继续往下:“……蘅姊失踪三月,薛公称‘暴病身亡’。我疑之,暗查。发现蘅姊失踪前,曾去西山尼庵上香。庵中老尼说,见一女子大腹便便,在庵中生产。时间,正对得上。”
大腹便便。生产。
所以薛蘅不是病死,是怀孕生产。孩子呢?是死是活?若是活,现在该二十多岁,比宝钗大。
陈砚书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翻到日记最后一页,那是贾敏死前写的:“……我终于查到,那孩子还活着,被薛公送走。收养的人家姓……金。”
金。
金玉良缘的金?金钏儿的金?还是……金陵的金?
正思索间,窗棂被轻轻叩响。
三长两短。
是约定的暗号。
陈砚书示意紫鹃退到内室,自己走到窗前,低声道:“谁?”
“明月几时有。”窗外是个女声,低沉沙哑。
陈砚书接:“把酒问青天。”
窗被推开,一个黑衣女子翻身进来。她身形高挑,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陈砚书觉得熟悉。
“林姑娘?”女子打量她。
“你是……”
女子取下蒙面巾。
陈砚书倒吸一口凉气。
是金钏儿。
不,不是金钏儿。金钏儿已死,投井自尽。但这张脸,和金钏儿有七分相似,只是年长些,三十许人,眉眼间有风霜。
“姑娘不必怕。”女子声音温和,“我是金钏儿的姐姐,金绣。在老太太屋里当差,姑娘可能没见过我。”
陈砚书的确没见过。贾母屋里有八个大丫鬟,她只认得鸳鸯、琥珀几个。
“你……”
“我是薛蘅姑娘的女儿。”金绣语出惊人。
陈砚书手中的日记差点掉落。
“二十一年前,我母亲在西山尼庵生下我。薛家不敢留,把我送给一户姓金的人家。金家原是薛府家奴,后来赎身出去,开了个绣庄。”金绣苦笑,“所以我叫金绣,会苏绣,都是血脉里带的。”
“那你为何在贾府?”
“薛公送我入贾府,是让我盯着一个人。”金绣看着她,“贾赦。”
“为何?”
“因为我母亲,就是被他逼死的。”金绣眼中迸出恨意,“当年贾赦看上我母亲,欲纳为妾。薛公不敢得罪荣国府,答应了。我母亲不从,贾赦便……强占了她。事后薛家为遮丑,把我母亲送到尼庵,对外称‘暴病’。我出生后,薛公怕贾赦知道我的存在,会斩草除根,所以把我送走,又安排我入贾府,暗中监视贾赦。”
信息量太大,陈砚书一时无法消化。
“那你今日来……”
“两件事。”金绣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第一,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她让我交给有缘人。你是贾敏姑姑的女儿,便是这有缘人。”
布包里是一本更小的册子,羊皮封面,写着《蘅芜秘录》。
“第二,”金绣握住她的手,“明日腊月十五,会有人来接你。来的是北静王府的人,可信。但你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
“在贾赦书房,有一本暗账。记着他这些年受贿、贩私盐、逼死人命的证据。你要拿到它。”
陈砚书怔住:“我如何拿得到?”
“明日巳时,贾赦会去铁槛寺祭祖,一个时辰后方回。这是唯一的机会。”金绣塞给她一把钥匙,“这是书房暗格的钥匙,我偷来的。暗格在书架第三排《资治通鉴》后面。”
“你为何不自己去?”
“我不能。”金绣惨笑,“明日……我要做另一件事。为母亲,为我自己,讨个公道。”
她重新蒙上面巾:“林姑娘,保重。若你能逃出去,记得……这贾府,从根子上就烂了。”
说完,翻窗而出,消失在雪夜中。
陈砚书握着那枚钥匙和《蘅芜秘录》,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覆盖了来路与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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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黎明·抉择
腊月十五,寅时。
陈砚书一夜未眠。她看了《蘅芜秘录》,里面是薛蘅的日记、诗稿,还有……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男子,竟是年轻时的林如海。
薛蘅在旁题字:“林君如海,扬州一会,终生不忘。然君已有婚约,妾身已污。此生无缘,来世再续。”
所以薛蘅爱的,是林如海。
所以贾敏与薛蘅成为知己,是因为她们爱着同一个男人——一个娶了贾敏,一个终生未嫁。
所以芙蓉玉佩,也许不只是救命之恩的信物,还是……情殇的纪念。
陈砚书合上秘录,心中五味杂陈。
天快亮时,她做出决定。
“紫鹃,收拾东西。只带细软、银票、那本秘录和盐账副本。其他都不要了。”
“姑娘,咱们真要走?”
“不走,就是死。”陈砚书换上最朴素的棉袄,将长发编成辫子,“但走之前,我要去拿一样东西。”
“暗账?”
“对。”陈砚书将钥匙藏进袖中,“有了它,我们才有谈判的筹码。”
辰时正,雪停了。贾府一片寂静,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梦中。
陈砚书悄悄出了梨香院。她有紫鹃弄来的对牌,说是“去厨房取药”,守门的婆子懒得多问。
荣禧堂东跨院,贾赦的书房。
她推门进去,反手锁门。书房很大,三面书架,堆满了书——多数是摆设,贾赦根本不读书。
第三排,《资治通鉴》。
她搬开那套书,后面果然有个暗格。钥匙插进去,“咔嗒”,开了。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叠银票,几件珠宝,还有一本蓝皮册子。
她翻开册子,只看了几页,就浑身发冷。
某年某月,收扬州盐商某某白银五千两。
某年某月,逼死佃户某某,夺田百亩。
某年某月,与贾珍合谋,贩卖私盐,获利三万两。
最后一页,写着:“癸未年腊月,收某公白银两万,助其灭口林如海。事成再付三万。”
癸未年,就是今年。腊月,就是现在。
某公——名字被涂掉了,但旁边有个记号:一个圆圈,里面三点。
陈砚书认得这个记号。她在王夫人的佛经上见过。
是王家。王子腾,京营节度使,王夫人的兄长。
所以买凶杀林如海的,是王子腾。执行者,是贾赦。
而王夫人,知道吗?
她不知道,但她默许了。
陈砚书将册子贴身藏好,刚放回《资治通鉴》,忽听门外有脚步声。
“老爷不是去铁槛寺了吗?怎么书房里有动静?”是贾赦小妾嫣红的声音。
“我去看看。”另一个声音,是管家。
陈砚书心脏狂跳。她环顾四周,无处可藏。
脚步声到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
“住手!”一声厉喝传来。
是金绣的声音。
“金绣?你在这儿做什么?”管家问。
“奉老太太命,来取老爷前儿借的《金刚经》。”金绣声音平静,“你们聚在这儿,是想偷东西?”
“我们听见里面有声音……”
“那是我。”金绣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
她看见陈砚书,眼神示意她躲到屏风后,自己则走到书架前,真的取了本《金刚经》。
门外的管家和嫣红嘀咕几句,走了。
金绣这才转身,脸色苍白如纸:“姑娘拿到了?”
陈砚书点头。
“那就好。”金绣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解脱,“姑娘快走,从后窗出去,直走后角门,有人接应。”
“那你……”
“我?”金绣从袖中抽出一把剪刀,眼神决绝,“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了。姑娘,保重。”
“你要做什么?别做傻事!”
“不是傻事。”金绣看着她,“是二十一年前,就该做的事。”
她推了陈砚书一把:“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砚书咬了咬牙,翻出后窗。落地时回头,看见金绣对着铜镜,慢慢梳头,簪上一支素银簪子。
那姿态,像极了新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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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角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夫是个精悍的中年人,递过半枚铜钱。
陈砚书拿出另一半,严丝合缝。
“林姑娘,请上车。王爷在等。”
她最后看了一眼荣国府的后墙。高墙深院,朱门绣户,里面藏着多少肮脏,多少冤魂。
马车启动时,她听见府里传来惊叫声:
“杀人了!赦老爷被杀了!”
然后是钟声,急促的丧钟。
贾赦死了。
金绣动手了。
陈砚书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为父亲,为薛蘅,为金绣,为所有死在这座府邸里的冤魂。
马车驶出宁荣街,驶向未知的前路。
雪又下了起来,覆盖了车辙,覆盖了过往。
而腊月十五的太阳,在乌云后,始终没有升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