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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台的风与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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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瞬间,教室里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同学们吵吵嚷嚷地收拾书包,讨论着中午要去食堂吃什么,或者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小吃店。
江野棠慢吞吞地把课本塞进书包,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手背上,那道结痂的疤痕还很明显,暗红色的,像一道刻在皮肤上的伤。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盒草莓味的牛奶,温热的温度透过包装纸传过来,熨帖着指尖。
这是谢望舒早上给她的。
她还没喝。
谢望舒坐在旁边,也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疾不徐。
他的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青黑,昨晚的争吵,显然也没让他睡好。
张扬走过来,拍了拍谢望舒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班长,走啊,去食堂吃红烧排骨,我请客。”
谢望舒抬起头,目光越过张扬,落在江野棠身上,顿了顿,才开口,声音很淡:“不了,我带了便当。”
张扬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你居然带便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望舒没理他,只是把书包背在肩上,看向江野棠,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要不要去天台?”
江野棠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撞进谢望舒的目光里。
那目光很平静,像雨后的湖面,没有波澜,却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看着他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
谢望舒的嘴角,弯了弯,像是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对着还在喋喋不休的张扬摆了摆手:“我先走了。”
说完,他率先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江野棠背着书包,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路过张扬身边时,张扬看着他们的背影,一脸疑惑地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奇奇怪怪的。”
教学楼的楼梯间,很安静。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轻轻浅浅地响着,像是一首缓慢的歌。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洒在台阶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灰尘在光里跳舞,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江野棠跟在谢望舒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明明是那样光鲜亮丽的少年,背影里,却藏着和她一样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的心里,忽然有点涩。
天台的门,虚掩着。
谢望舒伸出手,轻轻推开。
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风,瞬间涌了进来,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天台很大,种着几盆月季,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
角落里,放着一张旧的石桌,两张石凳。
是个很安静的地方。
“我也是偶然发现这里的。”谢望舒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很轻,“平时没人来。”
江野棠点了点头,走到石桌旁,放下书包。
她看着远处的风景。
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香樟树,绿得发亮。
风吹在脸上,带着淡淡的暖意,很舒服。
谢望舒也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便当盒。
是一个很精致的蓝色饭盒,上面印着小小的星星图案。
他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还有两菜一汤。
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颜色搭配得很好看,闻起来,很香。
江野棠看着他的便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盒牛奶。
有点窘迫。
她早上出门太急,没带午饭。
谢望舒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把便当往她面前推了推,笑着说:“一起吃吧,我妈做的,分量很足。”
江野棠的脸,有点红。
她摇了摇头,把牛奶递过去:“不用了,我喝这个就好。”
谢望舒没接,只是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喝牛奶吃不饱,尝尝看,我妈做的番茄炒蛋超好吃。”
他的语气很真诚,眼神里带着一点点期待。
江野棠看着手里的筷子,又看了看他眼底的光,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再拒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很熟悉的味道。
像很久以前,妈妈还没开始酗酒的时候,做给她吃的味道。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烫。
谢望舒看着她的样子,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
风,吹过天台,卷起两人的衣角。
月季花瓣,轻轻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饭盒上。
很安静。
却不尴尬。
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
又同时愣住。
然后,相视一笑。
江野棠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你先说。”
谢望舒看着她泛红的耳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他顿了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手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江野棠的筷子,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地把手背往身后缩了缩,指尖微微颤抖。
那个动作,带着浓浓的,不想被触碰的防备。
谢望舒看着她的动作,眼底的光,暗了暗。
他放下筷子,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江野棠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温和,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淡淡的歉意。
像一阵风,轻轻拂过她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
反正,她的人生,早就已经烂得一塌糊涂了。
她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月季花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是玻璃划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在喝酒,她心情不好,摔了酒瓶。”
“我去收拾的时候,不小心被划到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谢望舒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紧抿的嘴唇。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疼。
他想起那条破败的巷子,想起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想起她站在巷口,抱着伞,眼底的倔强和落寞。
原来,她的身后,藏着这样的不堪。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她……经常这样吗?”
江野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眼底,有泪光闪烁。
“我爸喜欢赌博,输了很多钱,家里的积蓄,早就被他败光了。”
“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很温柔,会给我梳辫子,会做我最喜欢的番茄炒蛋。”
“可是后来,爸爸迷上了赌博,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难。”
“她就开始喝酒,喝醉了,就哭,就骂人。”
“骂我爸,骂这个家,有时候,也会骂我。”
“骂我是个讨债鬼,是我,拖累了这个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
砸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谢望舒看着她的眼泪,心里的疼,越来越清晰。
他想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怕自己的动作,会吓到她。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她,沉默不语。
江野棠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得有点涩:“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谢望舒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不是笑话。”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家……也差不多。”
江野棠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谢望舒,眼里充满了惊讶。
他那样的家庭,那样光鲜亮丽的人生,怎么会和她“差不多”?
谢望舒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苦涩的笑。
“你看到的,都是假的。”
“我家的别墅,很大,很漂亮。”
“我爸妈,在外人面前,总是很恩爱,很和睦。”
“可只有我知道,那都是装的。”
“我爸,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是他的秘书。”
“我妈早就知道了。”
“她一直在忍,一直在自欺欺人。”
“直到前几天,有人把他们的照片,发到了我妈的手机上。”
“那天晚上,她崩溃了。”
“她哭,她闹,她拿着菜刀,要砍死我爸。”
“整个家,都乱成了一团。”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江野棠能听出来,他语气里的疲惫,和深深的厌烦。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落寞,看着他嘴角那抹苦涩的笑。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
原来,他和她一样。
一样的,被困在一个,看似完整,实则早已破碎的家里。
一样的,每天都在强颜欢笑,都在假装,自己过得很好。
原来,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疮疤。
天台的风,吹得更急了。
卷起两人的头发,卷起石桌上的月季花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悲伤的味道。
却又带着点,惺惺相惜的温柔。
“我讨厌那个家。”谢望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迷茫,“明明那么大,却那么冷。”
“冷得,像一座坟墓。”
江野棠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也带着点沙哑:“我也是。”
“我每天放学,都不想回家。”
“我宁愿在巷子里多待一会儿,宁愿在画室里,待到很晚很晚。”
“因为,只有在那些地方,我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谢望舒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泪光,看着她脸上的倔强。
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好像在一点点,慢慢消失。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
他的指尖,带着一点点温度,轻轻覆盖在那道暗红色的疤痕上。
江野棠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深深的,理解和心疼。
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心底最黑暗的地方。
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她哭出了声。
很小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压抑了太久的疲惫。
谢望舒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手背。
任由她,在他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风,吹过天台。
月季花瓣,落了一地。
像是一场,温柔的雪。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野棠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看着谢望舒,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咽,“把你的手,都打湿了。”
谢望舒看着她,笑了笑。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
指尖,带着一点点的温度,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动作很轻,很温柔。
“没关系。”他说,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江野棠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看着他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暖的,甜甜的味道。
像草莓味的牛奶,像妈妈做的番茄炒蛋,像画室里的暖光,像雨夜巷口的那把黑伞。
像,一道,照亮了她整个青春的光。
她低下头,看着他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小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谢望舒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疤痕,声音很轻:“不用谢。”
“因为,你也听我说了。”
他们相视一笑。
笑容里,带着点涩,带着点甜,带着点,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石桌上的便当,已经凉了。
牛奶,也不再温热。
可天台的风,却很暖。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两个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远处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曳。
像是在唱一首,温柔的歌。
江野棠看着谢望舒,看着他干净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光。
忽然觉得,好像,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这个安静的天台。
她找到了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找到了一个,能看懂她的脆弱,能接住她的眼泪的人。
谢望舒也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
心里,忽然变得很软。
他想,或许,那些破碎的日子,那些难熬的时光,都不算什么了。
因为,他找到了一束,属于他的光。
一束,从破败的小巷里,照进来的,带着倔强和温柔的光。
风,还在吹。
月季花瓣,还在落。
两个少年,坐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看着云卷云舒,看着阳光灿烂。
看着,属于他们的,青春里的,一点点,微弱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