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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神经病式的维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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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课间操总是格外漫长。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老旧的运动员进行曲,节奏拖沓得像没上油的齿轮,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尖上,让人昏昏欲睡。
操场上站满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黑压压的一片,像被风吹弯的麦子,蔫蔫地耷拉着脑袋。
江野棠站在队伍的末尾,被挤在两个高个子女生中间,显得格外瘦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衣角,指尖蹭过布料上洗得发白的纹路,目光落在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上。
树叶被风撩拨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花。
谢望舒就站在她斜前方的位置,隔着三两个人的距离。
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小白杨,哪怕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小动作不断,他依旧站得纹丝不动。
作为班长,他要维持整个班级的队伍秩序,目光时不时扫过全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严肃。
江野棠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跟着他转。
天台那天的对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里漾起的涟漪,到现在都没散去。
他们之间的氛围,好像悄悄变了点什么。
不再是之前那种隔着一层薄冰的疏离,也不是刻意讨好的客气,而是一种带着点微妙的默契。
比如,早自习时,她的数学课本旁会悄悄多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
比如,她会把自己画的小画,夹在他的语文课本里,画的是天台的月季,开得热热闹闹。
比如,每天中午,他们都会一起去天台吃午饭,分享着彼此的心事,看着风吹过月季花丛,落满一地粉色的花瓣。
这种变化,细微得像春天飘飞的柳絮,轻轻落在心尖上,痒痒的,暖暖的,带着点让人猝不及防的甜。
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脚步趔趄,嘴里还叼着没点燃的烟,烟盒捏在手里,耀武扬威地甩着。
是张扬和他那群跟班。
江野棠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她低下头,想把自己藏进人群里,假装没看见。
可那群人,偏偏就是冲着她来的。
张扬吹了声口哨,声音尖利,像划破平静湖面的石子,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小太妹’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像淬了毒的针,直刺人心。
“听说你爸是赌鬼,欠了一屁股债?你妈是酒鬼,天天抱着酒瓶哭?”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江野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啧啧,难怪这么没教养,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周围的同学,瞬间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江野棠的背上,刺得她浑身发疼。
她的脸,瞬间涨红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她想反驳,想骂回去,想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低着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像一只受伤的刺猬,蜷缩起自己所有的尖刺,任由那些恶意的话语,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张扬见她不说话,更加得寸进尺。
他往前凑了凑,伸手就要去扯江野棠的头发,语气轻佻又恶劣:“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他的手,骨节分明,离江野棠的头发,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江野棠闭上眼,浑身都在发抖。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越来越灼热,像要把她烧穿。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砰”的一声。
谢望舒一把挥开了张扬的手,力道大得让张扬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江野棠的睫毛颤了颤,心里咯噔一下。
她偷偷掀开眼缝,看见谢望舒挡在她面前,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
那一瞬间,江野棠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感动,而是——这人怕不是疯了。
谢望舒平时连说话都温温柔柔的,此刻却绷紧了下颌线,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他明明个子和张扬差不多,却硬是站出了一种睥睨众生的气场,江野棠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忍不住想翻白眼。
装什么装啊,以为自己是电影里的男主角吗。
“张扬,你给我道歉。”
谢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把冰冷的刀,划破了操场上的喧闹。
江野棠差点没忍住,想伸手拽拽他的衣角,让他别这么中二。
周围的同学,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平时温和有礼、连说话都不会大声的班长,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张扬也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他站稳身子,指着谢望舒的鼻子,吼道:“谢望舒,你少多管闲事!”
“我跟她说话,关你屁事?”
谢望舒往前跨了一步,这个动作在江野棠眼里,简直是蠢毙了。
他不知道这样显得很刻意吗,不知道周围多少人在看热闹吗。
江野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宁愿被张扬嘲笑几句,也不想被谢望舒这么“维护”。
谢望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张扬,语气冷得像寒冬的风,能把人冻僵:“她是我同桌。”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江野棠的头皮都麻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同学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那些齐刷刷投过来的八卦目光。
神经病啊,同桌怎么了,同桌就得这么大张旗鼓地出头吗。
“你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谢望舒的下一句话,直接让江野棠想原地去世。
她在心里疯狂咆哮,谢望舒你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这种台词也说得出口。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江野棠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她甚至能想象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和谢望舒都会成为全班的谈资。
张扬被谢望舒的气势吓到了,却还是嘴硬,梗着脖子嚷嚷:“我欺负她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她爸就是赌鬼,天天出去鬼混,输光了家里的钱!她妈就是酒鬼,喝醉了就骂人!”
“她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再次扎进江野棠的心里。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憋着,不让它掉下来。
可谢望舒接下来的动作,让她的眼泪差点憋回去。
“闭嘴!”
谢望舒怒吼一声,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江野棠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凸起的青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会想动手吧。
完了完了,这人彻底疯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戾气,让张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怯意,不敢再说话。
江野棠急得不行,她想开口让谢望舒别冲动,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望舒没理张扬,转过身,看向江野棠。
他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
那变脸的速度,快得让江野棠咋舌,简直比翻书还快。
眼神里的怒意,像被春风吹散的冰雪,瞬间被温柔取代,像一汪清澈的湖水,能倒映出人的影子。
江野棠看着他这副样子,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能不能别这么肉麻,能不能正常点。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野棠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声音也放得很柔:“没事了。”
江野棠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尴尬。
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呢,他能不能别这么明目张胆。
她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看着他嘴角那抹自以为很帅的笑意,看着他站在阳光下,像个偶像剧里的男主角,正上演着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心里的那股别扭劲儿,瞬间涌了上来,像被打翻的陈醋,酸溜溜的,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她猛地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谁要你多管闲事了?”
江野棠的声音,带着点怒气,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像只炸毛的小猫。
谢望舒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愣住了。
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变成了茫然,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那无辜的样子,在江野棠眼里,更像个神经病了。
“我……”
谢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野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你什么你?”
江野棠瞪着他,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帅?”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
她真想问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酷毙了,帅呆了,迷倒众生了。
“跟个神经病一样!”
这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的同学,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带着看热闹的好奇。
尴尬的气氛,像一张无形的网,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喘不过气。
谢望舒看着江野棠,看着她眼底的怒意,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紧抿的嘴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疼。
他明明是想保护她。
明明是不想让她受委屈。
明明是看到她低着头,浑身发抖的样子,心疼得厉害。
怎么就变成神经病了?
江野棠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心里的火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可一想到他刚才那副中二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吐槽。
她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像蚊子哼哼:“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不用你在这里,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她特意加重了“演”字,就是想告诉他,他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像在演戏。
很尬,很癫,很神经病。
谢望舒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耳尖那抹淡淡的红晕。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真的生气。
她只是,不习惯被人保护。
她只是,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自己被人当成需要保护的弱者。
她只是,太要强了。
谢望舒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宠溺,还有点恍然大悟的释然。
江野棠瞥见他的笑,心里又咯噔一下。
完了,这人不会是被自己骂傻了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江野棠面前,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好。”
“下次,我不演了。”
江野棠翻了个白眼,心里默念,知道就好。
“下次,我陪你一起,骂回去。”
谢望舒的下一句话,再次让江野棠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看着他嘴角那抹有点傻气的笑容,看着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的柔和轮廓。
心里的那股别扭劲儿,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像被风吹散的乌云,露出了底下的阳光。
她别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像雨后的春笋,悄悄冒了尖。
神经病就神经病吧。
江野棠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叶隙,洒在两个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风,吹过操场,卷起少年少女的衣角,带着淡淡的青草香。
广播里的运动员进行曲,还在播放着,依旧拖沓,却好像没那么让人犯困了。
周围的同学,还在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地瞟过来,带着好奇和八卦。
可江野棠的心里,却暖暖的。
像揣着一颗刚晒过太阳的糖,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
张扬看着他们两个人的互动,气得脸都绿了,像个熟透了的青苹果。
他跺了跺脚,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带着几个男生,灰溜溜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放句狠话:“谢望舒,你给我等着!”
谢望舒连头都没回。
江野棠看着张扬的背影,忍不住撇了撇嘴。
活该。
课间操结束的铃声,终于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像一道赦令,让操场上的学生们瞬间沸腾起来。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去,说说笑笑,闹闹哄哄。
江野棠和谢望舒,走在最后面。
谁也没说话。
却又带着一种,无声的默契。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对亲密的恋人。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江野棠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谢望舒,手指抠着衣角,有点不好意思,声音细若蚊蚋:“那个……谢谢你。”
谢望舒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又温柔,像夏日里的清风,能吹散所有的烦躁和不安:“不客气。”
“不过,”江野棠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下次,真的别那么神经病了。”
谢望舒的脸,瞬间红了。
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熟透了的樱桃,红得诱人。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眼底的光,亮得像星星。
阳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糖。
江野棠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悦耳,在走廊里回荡着。
风吹过,卷起两人的笑声,飘向远方。
飘向那个,带着点酸涩,又带着点甜的,闪闪发光的青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