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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隔岸的潮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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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棠是在一个清晨离开家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鱼肚白,老城区的巷子里还飘着煤炉的烟味,混着雪融后泥土的腥气。
她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沓速写纸,还有陈老师偷偷塞给她的几百块钱,以及那张写着谢望舒手机号码的纸条——纸条被她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藏在速写本的夹层里,像藏着一颗不敢触碰的心脏。
客厅里,父亲江建军还在熟睡,鼾声如雷,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蒂,母亲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江野棠没有回头。
她轻轻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像是关上了一段,再也不愿回首的时光。
风裹着寒意,吹在她的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她拢了拢卫衣的领子,快步朝着巷子口走去,脚步急促,却又带着一丝,近乎仓皇的决绝。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知道,不能再待在那个地方了。
那个充满了打骂、酒气和绝望的家,像一个巨大的泥沼,再待下去,她会和母亲一样,被吞噬得尸骨无存。
她要去学校。
去那个,曾经有过阳光和欢笑的地方。
去那个,有过谢望舒身影的地方。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破旧的居民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只沉默的巨兽,盘踞在那里,吞噬着无数个,和她一样,挣扎着的灵魂。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再也没有回头。
私立高中的门卫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保安大叔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打开了门:“丫头,你来了。”
江野棠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叔,我能在学校待着吗?”
保安大叔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身上隐约可见的红痕,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教室的门没锁,陈老师已经打过招呼了。”
江野棠道了声谢谢,快步走进了校园。
清晨的校园,安静得可怕。
光秃秃的老槐树上,还挂着未融化的冰凌,阳光透过树枝,洒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谢望舒的座位,依旧空着。
浅蓝色的桌布上,灰尘又厚了一层,黑色的细框眼镜,还放在数学书的扉页上,镜片上蒙着一层雾,再也映不出少年明亮的眼睛。
江野棠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
她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开,夹层里的纸条,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张纸条,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酸涩。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屏幕上,是她和谢望舒的合照。
元旦晚会那天,他们站在舞台上,他穿着白衬衫,她穿着红裙子,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照片的背景,是璀璨的霓虹。
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光。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他的脸。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她多想,给他打个电话。
多想,听听他的声音。
多想,告诉他,她很想他。
可是,她不能。
她怕,听到他的声音,自己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怕,听到他的声音,自己就会,忍不住,想要去找他。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翻开数学书。
书页上,还留着他的字迹。
是上次,他帮她讲题时,写下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清秀,像他的人一样。
江野棠看着那些字迹,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拿出笔,在草稿纸上,一遍遍地写着他的名字。
谢望舒。
谢望舒。
谢望舒。
一笔一划,都带着,浓浓的思念。
像一道道,刻在心上的,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江野棠开始,拼命地学习。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
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在教室里背书。
晚上,教室里的灯熄了,她就拿着手电筒,在走廊里刷题。
她的桌子上,堆满了厚厚的试卷和参考书,草稿纸,一张又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不再和同学说话,不再去画室,不再看那些,曾经让她爱不释手的画册。
她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
不停地,运转着。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拿出那张合照,拿出那张纸条,对着窗外的月亮,偷偷地,掉眼泪。
她知道,自己必须,变得强大。
必须,考上好的大学。
必须,走出这座,困住她的城市。
只有这样,她才能,有能力,去见他。
只有这样,她才能,配得上,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
同学们都说,江野棠变了。
变得沉默,变得孤僻,变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
只有陈老师,知道她心里的苦。
陈老师会偷偷地,给她带早饭,会在她熬夜刷题的时候,给她披上一件外套,会在她考出好成绩的时候,对她,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江野棠知道,陈老师是在,心疼她。
她对着陈老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带着一丝,苦涩,却又带着,一丝,坚定。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走。
但她,不能放弃。
因为,她的心里,住着一个少年。
一个,她想要,用一辈子,去守护的少年。
时间,像指尖的沙,匆匆流逝。
转眼,就到了夏天。
蝉鸣聒噪,阳光刺眼,梧桐树叶,绿得发亮。
高考的铃声,响了。
江野棠坐在考场里,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着。
她看着试卷上的题目,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开始答题。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些,她背了无数遍的知识点,那些,她刷了无数遍的题目,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想起,谢望舒曾经说过,她很聪明,只要努力,一定可以考上,她想去的大学。
她想起,谢望舒曾经说过,她的画,很好看,很有灵气。
她想起,谢望舒曾经说过,她应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试卷上。
她赶紧,用袖子擦去。
嘴角,却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谢望舒。
等我。
等我,考上清华。
等我,去找你。
高考结束的那天,天空很蓝,云很白。
江野棠走出考场,看着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空落。
她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欢呼雀跃。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天空。
看着,那片,曾经,和谢望舒一起看过的,天空。
成绩出来的那天,陈老师,激动地,给她打了电话。
“野棠!你考上了!你考上清华了!”
陈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江野棠握着手机,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熬过的夜,那些,刷过的题,那些,偷偷掉过的眼泪,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值得。
她终于,做到了。
终于,考上了,她想去的大学。
终于,有了,去见他的,资格。
她拿出手机,翻开那张合照。
照片上的少年,笑容明亮,眼底的光,比阳光还要耀眼。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他的脸。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温柔。
“谢望舒,我考上清华了。”
“我做到了。”
“你呢?你还好吗?”
而在遥远的,大洋彼岸。
美国的一家,私人疗养院。
谢望舒,正坐在,一片,开满了向日葵的花田里。
他的身边,坐着,他的母亲,周慧。
周慧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疯疯癫癫地,念叨着那些,绝望的话。
她会,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向日葵,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谢望舒看着,母亲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欣慰。
一年前,法院宣判,周慧,因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被判缓刑三年,送往专业机构,接受治疗。
他拿着,法院的判决书,站在,空荡荡的,家里。
看着,那些,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家具,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酸涩。
谢家的公司,被政府回收拍卖了。
家里的房子,被抵押了。
他一无所有了。
只剩下,一个,需要他,照顾的母亲。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陈老师,找到了他。
陈老师说,有一位,匿名的好心人,愿意,资助他,带着母亲,去美国,接受最好的治疗。
陈老师说,那位好心人,希望他,不要放弃自己。
希望他,好好生活。
谢望舒知道,那个匿名的好心人,是谁。
除了她,还能有谁?
那个,总是,带着倔强的笑容,那个,总是,偷偷地,跟在他身后,那个,在元旦晚会上,和他一起,跳华尔兹的女孩。
江野棠。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思念。
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口袋里的,那个,歪着耳朵的,小兔子。
那个,她送给他的,小兔子。
一年了。
他离开,那座城市,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没有,给她,发过一条,信息。
他怕,自己的消息,会,打扰到她。
怕,自己的存在,会,耽误她的,前程。
他知道,她是一个,有梦想的女孩。
她应该,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而不是,被他,这样的人,束缚住,翅膀。
他看着,眼前的,向日葵。
向日葵,向着太阳,生长。
像她一样。
像她一样,倔强,像她一样,坚强,像她一样,浑身,都散发着,光。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小兔子的耳朵。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江野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温柔。
“我很好。”
“我妈妈,也很好。”
“你呢?”
“你还好吗?”
“你,有没有,考上,你想去的,大学?”
风吹过,向日葵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隔岸的潮声。
像,思念的,回响。
在,遥远的,两个,国度。
在,两个,少年少女的,心里。
无声地,蔓延着。
他们,隔着,千山万水。
隔着,茫茫人海。
隔着,一段,破碎的,青春。
却又,在彼此的,心里。
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
一道,关于,爱,关于,思念,关于,青春的,痕。
他们都知道。
他们,没有,忘记彼此。
他们,都在,等着。
等着,一个,重逢的,契机。
等着,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等着,在,最好的,时光里。
再次,相遇。
再次,看到,彼此眼底的,光。
就像,元旦晚会上,那片,璀璨的,霓虹。
就像,向日葵田里,那片,温暖的,阳光。
就像,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巷口的,那阵,带着桂花香气的,风。
那是,他们的,青春。
那是,他们的,烬火与白瓷。
那是,他们的,隔岸的潮声。
从未,停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