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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冷墙与裂帛 ...

  •   江野棠走出精神病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融雪的路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在她那颗摇摇欲坠的心上。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手机号码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像谢望舒那双,藏着太多痛苦的眼睛。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车厢里的暖气带着一股浑浊的味道,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老师发来的消息,问她有没有劝动谢望舒。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该怎么说?
      说那个少年,用最决绝的语气,说着最温柔的话,把她推离了他的世界?
      说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像看着一场,再也追不回来的梦?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车厢里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在角落里偷偷哭泣的女孩。
      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天崩地裂。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橘红色。
      江野棠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她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栋破旧的居民楼里,楼道里没有灯,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污渍,楼梯扶手掉了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
      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手指却在颤抖,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门,没有锁。
      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里面,传来男人的叫骂声,和女人的,带着酒气的哭泣声。
      江野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又出事了。
      她轻轻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酒气和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客厅里,一片狼藉。
      沙发上的抱枕被扔在地上,茶几上的杯子碎了一地,父亲江建军正蹲在柜子前,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布满了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嘴里念念有词,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脏兮兮的衣服上。
      看到江野棠进来,江建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的光。
      “你还知道回来?”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一样,沙哑而刺耳,“你一整天都死到哪里去了?”
      江野棠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我去学校了。”
      “去学校?”江建军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朝着她走了过来,他的脚步踉跄着,身上的酒气,更加浓重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去见那个杀人犯的儿子了吧?”
      江野棠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江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整个老城区都传遍了!谢明远那个混蛋,被他老婆杀了!谢家的公司也被政府收了!那个小杂种,现在就是个丧家之犬!”
      他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江野棠的心里。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碎的疼:“他不是丧家之犬!”
      “你还敢顶嘴?”江建军的眼睛,瞪得通红,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野棠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告诉你,江野棠,你给我离他远一点!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江野棠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倔强地看着他:“我不!谢望舒他没有错!”
      “没错?”江建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甩开她的胳膊,江野棠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墙壁,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他妈妈是杀人犯!他是杀人犯的儿子!你跟他混在一起,你想毁了自己吗?”
      母亲在沙发上,呜呜地哭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别打孩子……别打孩子……”
      江建军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他的目光,落在了江野棠的书包上,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你是不是把家里的钱,偷偷给那个小杂种了?”
      江野棠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看着父亲,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我没有!”
      “没有?”江建军显然不相信她的话,他快步走到沙发边,拿起放在那里的皮带,皮带的金属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江野棠看着他手里的皮带,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的记忆里,充满了,这样的画面。
      小时候,父亲赌博输了钱,就会拿着皮带,抽打她和母亲。
      那些疼痛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淹没了她。
      “我真的没有!”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爸,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把钱给他!”
      江建军却像是被激怒了的野兽,他根本不听她的解释,他扬起手里的皮带,朝着她,狠狠地抽了下去。
      皮带落在她的背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皮肤上。
      江野棠疼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求饶,没有用。
      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打骂。
      皮带,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她的背上,胳膊上,腿上。
      每一下,都带着,父亲的愤怒和怨恨。
      也带着,她的绝望和无助。
      母亲在沙发上,哭得更凶了,她想要冲过来,却被江建军狠狠地推了回去,摔在沙发上,酒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你给我闭嘴!”江建军怒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都是你这个没用的女人!生了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皮带,还在不停地落下。
      江野棠紧紧地抱着自己,蜷缩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的眼前,闪过谢望舒的脸。
      闪过他在舞台上,温柔的笑容。
      闪过他在病房里,绝望的眼神。
      闪过他,把她推开时,那句,“我不想耽误你”。
      原来,他说的是对的。
      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又怎么能,陪着他?
      又怎么能,给他,一点点的光?
      皮带的抽打声,父亲的叫骂声,母亲的哭泣声,混合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在这个,昏暗而压抑的客厅里,回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建军终于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手里的皮带,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蜷缩在墙角的江野棠,看着她身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告诉你,江野棠。”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无力的警告,“以后,不准再去找那个小杂种。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江野棠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掉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了,无数片。
      江建军看了她一眼,转身,又蹲回了柜子前,继续翻找着什么。
      母亲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啜泣。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江野棠压抑的,微弱的,呼吸声。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背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无数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比身体上的疼痛,更疼的,是心里的,那道,深深的伤口。
      她想起谢望舒的话。
      “你应该,去追求你的光明未来。”
      “不要,因为我,毁了自己。”
      原来,她的未来,早就没有了光明。
      原来,她的人生,早就一片黑暗。
      原来,她和他,是一样的。
      都是,被命运,遗弃的孩子。
      都是,在黑暗里,苦苦挣扎的,野草。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座城市。
      也笼罩着,两个,少年少女的,破碎的青春。
      江野棠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黑暗。
      她的眼底,一片空洞。
      像一潭,死水。
      再也,没有了,一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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