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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未寄出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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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望舒:
展信安。
窗外的银杏又落了一地,风卷着金箔似的叶子,刮过美术馆的落地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十七岁那年,我们蹲在老槐树下,听蝉鸣的声音。
我又想起你了。
这句话,我在心里写了千万遍,落笔时,指尖还是会忍不住发颤。
算起来,我们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短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可就是这三个月,却成了我往后十年,甚至一辈子,都走不出的,囹圄。
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在巷口撞见你被人围堵,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如果元旦晚会,我们没有一起跳那支华尔兹,是不是你就不会在我心里,刻下那么深的痕?如果我没有那么早,窥见你眼底的光,是不是后来的分离,就不会这么疼?
可人生没有如果。
遇见你,是我十七岁那年,最猝不及防的,惊鸿一瞥。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即使被人围在角落,脊背也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白杨树。
我还记得,舞蹈教室里,你教我跳华尔兹,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烫得我心慌。你说“慢慢来”,声音轻轻的,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我还记得,元旦晚会上,霓虹灯下,你牵着我的手,旋转,跳跃。你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满了,整片星空。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我以为,春天会来,老槐树会发芽,我们会一起,坐在画室里,画满一整墙的阳光。
可我忘了,命运的狂风,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你家的变故,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雪崩,把你,把我,都埋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我去精神病院找你,看到你坐在病房门口,单薄的背影,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我想陪着你,想和你一起,扛过那些难挨的日子。我想告诉你,没关系,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扛。
可你,却把我推开了。
你说,我应该有光明的未来。你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说,你不想耽误我。
那时候的我,太年轻,太懦弱。
我以为,我可以不顾世俗的眼光,可以不管别人的议论,可以陪着你,走过那段最黑暗的路。
可我忘了,我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
我忘了,我只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小女孩。
我被父亲打骂,被家里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我只能逃,逃到学校,逃到书本里,逃到,没有你的,世界里。
我拼命地学习,拼命地画画,拼命地,想要变成更好的人。
我告诉自己,等我考上清华,等我变得足够强大,我就去找你。
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我写了很多信,一封封,都写着你的名字。
写我考上清华的喜悦,写我第一次办画展的紧张,写我看到向日葵时,想起你在美国的花田里,坐着的样子。
写我对你的思念,写我对你的爱,写我,从未忘记过你。
可这些信,我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我怕,怕你早已忘了我。
怕你早已,有了新的生活。
怕我的出现,会打扰到你。
十年了。
谢望舒,我活成了你希望的样子。
我考上了清华,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办了自己的画展,成了别人口中,“前途无量”的画家。
我有了宽敞的房子,有了昂贵的车子,有了,别人羡慕的,一切。
可我还是,常常会想起你。
想起十七岁的你,穿着白衬衫,站在老槐树下,对我,露出浅浅的笑容。
想起精神病院的走廊里,你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想起桂花巷的咖啡店里,你看着我,眼底的,决绝和自卑。
那天,在咖啡店门口,你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你说,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我站在雨里,看着你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我终于明白,有些鸿沟,不是靠爱,就可以跨越的。
有些分离,不是靠等,就可以挽回的。
我们的青春,就像一场,雪落无声的恸哭。
哭过之后,就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我常常会想,如果我们,早一点认识,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如果我们,晚一点分离,是不是就可以,相守一生?
可我们,偏偏,相识得太晚,相处得太短,分离得太早。
这大概,就是我们的命吧。
谢望舒,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我知道,你爱我,爱到,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也不愿意,耽误我的未来。
我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没能和你,一起,看看春天的老槐树。
遗憾,没能和你,一起,喝一杯,热的拿铁。
遗憾,没能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了,整整十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银杏叶,落了满地。
像一场,金色的,葬礼。
葬了我们的青春,葬了我们的爱情,葬了,我对你的,所有,执念。
谢望舒,往后的日子,你要好好的。
要照顾好阿姨,要按时吃饭,要少熬夜,要,过得,比谁都幸福。
忘了我吧。
忘了那个,十七岁的,江野棠。
忘了那场,雪落无声的,青春。
从此,山高水远,各自安好。
再也,不见。
江野棠
于北京深秋的雨夜
后序
这封信,终究还是被江野棠,锁进了那个精致的木盒子里。
她把盒子放在了工作室的最高层,和那些,画满了他的速写本,放在一起。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木盒子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像是,给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画上了一个,温柔的,句号。
后来,江野棠再也没有,打听过谢望舒的消息。
听说,他的母亲进去后,他去了南方的一座小城,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里面种满了,向日葵。
听说,他过得,很平静。
听说,他再也,没有,回过这座,北方的城市。
而江野棠,依旧是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画家。
只是,她的画里,再也没有,出现过,白衬衫的少年。
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场,雪落无声的,恸哭。
只有,漫山遍野的,向日葵。
朝着太阳的方向,倔强地,生长着。
像极了,他们,曾经,热烈而绝望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