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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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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之行的最后一夜,山风格外凛冽,吹得酒店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然而人心底的火焰一旦点燃,便足以抵御任何外界的寒凉。
陆昭赖在谢屿房里不肯走。
美其名曰:“行李还没收拾完。”
实际上,他盘腿坐在谢屿套间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个抱枕,眼睛亮晶晶地追着谢屿收拾行李的身影转。谢屿的行李本就井井有条,收起来快得很,但他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纵容着某只大型犬的“滞留”。
“谢屿,”陆昭下巴搁在抱枕上,声音有点闷,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回去之后……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谢屿将一件折叠整齐的衬衫放入行李箱,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问:“你的行程,周婧没发你?”
“发了。”陆昭嘟囔,“下周有个杂志拍摄,下下周有个品牌活动,月底好像还有个综艺飞行嘉宾……”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眉头皱得越紧,“怎么这么满……”
“你的也不空。”谢屿合上行李箱,走到小吧台边倒了杯水,“王导那个电影的本子,下周一围读。还有个公益广告要拍。”
“对哦!”陆昭眼睛一亮,“王导那个戏!你是不是演那个反派科学家?我演那个……追捕你的特警!”他猛地坐直身体,抱枕掉在地上,“那我们不是有对手戏?!”
“嗯。”谢屿喝了口水,看向他,“剧本看了吗?”
“看……看了一点。”陆昭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前几天心思全在谢屿和节目上,哪顾得上细看剧本。
“回去好好看。”谢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王导的戏,要求严。别到时候拖后腿。”
“谁拖后腿了!”陆昭像被踩了尾巴的狗,立刻反驳,“我演技现在进步很大好吗!上次那个悬疑网剧,豆瓣评分7.8呢!”
谢屿没接话,只是放下水杯,走到他面前,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抱枕,拍了拍,重新塞回他怀里。
距离很近。陆昭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和一丝水汽的清新。他抱着抱枕,仰头看着谢屿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和微垂的眼睫,刚才那点小小的不服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心跳加速。
“知道了……”他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流苏,“回去就好好看剧本……保证不给你丢脸。”
最后几个字,说得含糊,带着点别扭的亲昵。
谢屿直起身,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廓,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嗯。”
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陆昭抱着抱枕,目光追随着谢屿在房间里最后检查物品的侧影。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家居服,身形清瘦挺拔,动作间带着一种熟悉的、冷静自持的优雅。可陆昭知道,这层冷静的表象之下,是怎样的滚烫和……属于他一个人的、截然不同的模样。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阵隐秘的、带着甜意的悸动。
“谢屿。”他又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陆昭把半张脸埋进抱枕里,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弯了起来,“就叫叫你。”
谢屿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暖黄的落地灯光下,陆昭窝在沙发里,栗色的头发有些乱,眼睛笑得弯弯的,像只偷到了鱼心满意足的猫……不,是像只终于被允许趴在主人脚边、快乐得尾巴乱摇的狗。
傻气。又有点……可爱。
谢屿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持续发热的小太阳,暖意无声蔓延。他转身,走到沙发边,在陆昭惊讶的目光中,伸手,揉了揉他那头乱翘的栗发。
动作很轻,带着点生疏,却又无比自然。
“不早了。”谢屿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回去休息。”
陆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堪称温柔的举动弄得怔住,直到谢屿收回手,他才猛地回过神,脸颊“腾”地烧起来,连带着脖子都红了。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怀里的抱枕又差点掉地上。
“哦、哦!好!我这就回去!”他语无伦次,同手同脚地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屿,“那……明天机场见?”
他们不同航班,但节目组安排了统一送机。
“嗯。”谢屿点头。
陆昭这才满意(或者说,心满意足)地拉开门,闪身出去,又探回半个脑袋,飞快地说了一句:“晚安!”
然后“砰”地关上门。
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似乎还带着点雀跃的脚步声。
谢屿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声清脆的“晚安”。许久,他才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却始终没有散去。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夜色浓重,山谷沉睡。明天,他们将回到那个光怪陆离、聚光灯永不熄灭的名利场。所有的试探、暧昧、和刚刚确认的心意,都将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之下。
但他似乎,并不怎么担心。
就像他告诉陆昭的——不需要躲藏。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端,房门紧闭的套间内,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温馨的灯光,没有轻松的对话。
柏霖靠在书房的真皮座椅里,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和平板电脑,屏幕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刚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语气冷静,决策果断,与平日镜头前慵懒带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许悠则跪坐在书房角落的羊毛地毯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他在整理柏霖的行李,动作机械而缓慢,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换下了那身助理套装,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脖颈上斑驳的、新旧交错的痕迹。袖口处,那枚下午柏霖给他的铂金袖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柏霖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和许悠折叠衣物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空气凝滞,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柏霖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合上电脑。他揉了揉眉心,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转向角落里的许悠。
许悠正拿起柏霖的一件黑色丝绸睡袍,动作顿了一下。睡袍质地柔软冰凉,触感让他想起昨晚一些不堪回首的细节。他指尖蜷缩,几乎想将睡袍丢开,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继续折叠,只是动作更慢,更僵硬。
“过来。”柏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放下叠了一半的睡袍,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踩在柔软冰凉的地毯上,走到书桌前,低着头站定。
柏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灯光下,许悠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青黑浓重,嘴唇因为紧张和缺水而微微起皮。唯有那双总是含着水汽、此刻却空洞失神的眼睛,还能看出一点属于活人的气息。
柏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欣赏一件出现了瑕疵、却依旧属于他的艺术品。他的拇指指腹缓缓擦过许悠干裂的下唇,力道不轻,带来微微的刺痛。
“疼吗?”柏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许悠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柏霖松开了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推到许悠面前。
“打开。”
许悠看着那个盒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迟疑着,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打开盒盖。
里面不是他预想中的、更沉重的“枷锁”,而是一条纤细的、做工极其精致的铂金项链。链坠是一个小巧的、抽象的字母“L”,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璀璨的光芒。
柏霖的名字缩写。
许悠的瞳孔骤然收缩。
柏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他身后。他拿起那条项链,冰凉的金属链条滑过许悠的脖颈。许悠浑身僵硬,背脊绷得笔直,像一尊即将被套上锁链的石像。
咔哒一声轻响。
项链扣上了。
冰凉的链坠贴在许悠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柏霖的手却没有离开,反而顺着他的脖颈,滑到他的肩膀,然后缓缓向下,隔着单薄的浴袍,在他背上那些尚未消退的淤痕上,轻轻抚过。
许悠猛地闭上眼睛,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记住这个感觉,许悠。”柏霖的声音贴近他的耳廓,低沉,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魔力,“属于我的感觉。”
他的手掌贴住许悠冰冷颤抖的后背,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
“回去之后,我会给你安排新的住处。离我近一点。”柏霖的语气平淡,像在安排工作,“助理的工作照旧,但私下时间,随叫随到。”
“明白吗?”
许悠的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他想摇头,想拒绝,想逃离,但身体像是被冻住了,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脖颈上的项链,后背上的手掌,还有耳边那不容置疑的声音,构成了一张无形却坚固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过了许久,久到许悠以为自己会窒息而死,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明……白。”
柏霖似乎满意了。他松开了手,退开一步,仿佛刚才那番充满占有欲的宣示和触碰只是随手为之。
“去把行李收拾完。”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明天早点起。”
许悠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一点力气。他转过身,重新走回行李箱边,继续那机械的折叠动作。只是这一次,他脖颈上的冰冷坠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像在无声地提醒他——他属于谁。
夜深了。
山间的风终于停歇。
两个房间里,两段关系,在西南之行的终点,定格成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个温暖,笨拙,充满新生般的希望和雀跃。
一个冰冷,强制,弥漫着沉沦与占有的窒息感。
而明天,他们将共同回归的那个世界,又会将这一切,推向何方?
机场的喧嚣永远带着一种匆忙的疏离感。
《沿途》节目组包下了贵宾候机室的一角,嘉宾们陆续抵达,互相道别,气氛比起昨晚的聚餐,多了几分真实的离别意味。
谢屿到得不算早,一身简约的黑色风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冷。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目光却落在窗外起降的飞机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进候机室。
陆昭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亮橙色连帽卫衣,破洞牛仔裤,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紧抿着的嘴唇。他拖着一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脚步匆匆,一进门,目光就急切地搜寻,直到锁定窗边的谢屿。
他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去。但看到谢屿身边的位置空着,他咬了咬牙,拖着行李箱,快步走了过去,在谢屿旁边的空位上“咚”地坐下。
谢屿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他。
陆昭低着头,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他没有看谢屿,只是闷声说:“早。”
“早。”谢屿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那身过于扎眼的亮橙色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衣服……”
“粉丝送的!限定款!”陆昭立刻抢白,声音有点大,像是为了掩饰紧张,“好看吧?”
谢屿没评价好看与否,只是淡淡提醒:“帽子戴正。”
陆昭“哦”了一声,抬手胡乱扶了扶帽檐,依旧没抬头。
候机室里还有其他嘉宾和工作人员,陆续有人过来和谢屿、陆昭打招呼。两人都礼貌回应,但彼此之间,却再没有多余的交谈。陆昭始终低着头玩手机,谢屿也重新翻起了杂志。
只是,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一些微妙的细节——
陆昭玩手机的手指,时不时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眼神也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谢屿那边瞟。
而谢屿翻杂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页角甚至因为无意识地摩挲而微微卷起。
他们坐得很近,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陆昭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活力的气息,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混在机场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里,格外清晰。
像两只明明很想凑在一起、却因为环境陌生(或者说,众目睽睽)而不得不假装不在意对方的猫狗,只能用细微的肢体语言和飘忽的视线,传达着隐秘的亲近。
柏霖和许悠是最后抵达的。
柏霖依旧是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外面罩了件长款羊绒大衣,姿态从容,仿佛不是来赶飞机,而是来走秀。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与众人寒暄。
许悠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标准的黑色助理套装,外面套了件不起眼的灰色羽绒服,手里拖着两人的行李箱,还有一个柏霖的随身公文包。他始终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和紧抿的嘴唇。他脖颈上围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锁骨,也遮住了那枚冰冷的铂金项链。
只是,当他放下行李,微微抬头与旁人点头示意时,眼尖的人(比如一直暗中观察的陆昭)还是能看到,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和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柏霖与谢屿简短交谈了几句,目光在谢屿和旁边假装玩手机、实则竖着耳朵的陆昭身上扫过,嘴角笑意深了些许。
“回去后,找个时间聚聚?”柏霖对谢屿发出邀请,语气随意。
谢屿颔首:“好。”
陆昭在旁边听得心里一紧。聚聚?谢屿和柏霖?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没等他细想,登机广播响起。众人起身,准备各自前往登机口。
陆昭的航班比谢屿的早半小时。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拖起行李箱,目光再次飘向谢屿。
谢屿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陆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周围人来人往,无数道视线(包括镜头)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们。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谢屿飞快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然后压低帽檐,拖着行李箱,大步走向自己的登机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赶紧逃离现场”的仓促。
谢屿看着他几乎同手同脚走远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还在与导演说话的柏霖点了点头,然后拎起自己的随身行李,走向另一个方向。
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仿佛刚才候机室里那若有似无的视线交缠和隐秘悸动,都只是旁人的错觉。
直到走进廊桥,周围没了熟悉的目光,谢屿才微微放缓了脚步。他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陆昭的聊天界面——昨晚陆昭回去后,两人互道晚安,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那个简单的“安”字。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片刻,谢屿还是快速敲下一行字,发送。
然后收起手机,表情恢复一贯的平静,走向自己的座位。
另一架即将起飞的飞机上,陆昭刚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
谢屿:【剧本。】
只有两个字。
陆昭盯着那两个字,愣了几秒,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大大地咧开,露出一个傻气得要命、却又灿烂无比的笑容。
他飞快地打字回复:【知道啦!谢老师!回去就看!保证不让你失望!】
想了想,又加上一个摇晃着尾巴、眼睛闪着星星的狗狗表情包。
发送。
然后,他抱着手机,把脸转向舷窗外。飞机正在滑行,加速,机翼掠过跑道旁的指示灯。
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他咧着嘴傻笑、耳朵红红的倒影。
像一只刚刚收到主人明确指令、并为此欢欣鼓舞、尾巴摇成螺旋桨的狗。
而相隔不远的另一架航班头等舱里,柏霖靠坐在宽大的座椅中,闭目养神。许悠坐在他斜后方的位置,那是助理的标准座位。他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柏霖接下来的行程安排,目光却有些涣散,没有焦点。
脖颈上的项链坠子,随着飞机的轻微颠簸,轻轻敲击着他的锁骨皮肤,带来持续不断的、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无法逃离的现实。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那个冰冷的“L”。
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将脸转向另一边舷窗。
窗外,云海翻涌,阳光刺眼。
他的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沉重的阴霾。
飞机轰鸣,冲上云霄,将西南的山峦和那片短暂却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沿途”记忆,远远抛在身后。
前方,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是永不熄灭的聚光灯,是更复杂的名利场,和已然开启、再也无法回头的新篇章。
猫和狗的秘密恋爱,猎手与猎物的危险游戏,都将在这个巨大的舞台上,继续上演。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远未到结局。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