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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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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证言》剧组正式开机前的媒体见面会,选在了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红毯从门口一路铺进内场,两侧架满了长枪短炮的摄影机和举着各色应援手幅的粉丝。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闪光灯和兴奋低语混合的躁动气息。
陆昭坐在候场区的沙发上,手心有点出汗。他身上穿着品牌方赞助的当季高定西装,烟灰色的面料衬得他肩宽腿长,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妆容。但镜子里那张脸,绷得有点紧,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他恋情(疑似)曝光后,第一次和谢屿在正式公开场合同台。
虽然公司团队和陈默那边已经通过气,定下了“顺其自然、不刻意回避”的基调,但真到了要并肩站在无数镜头前,接受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窥探的目光时,陆昭还是觉得喉咙发干。
“放轻松。”周婧在他耳边低声嘱咐,眼神锐利地扫过他的领口和袖口,“表情管理做好,该微笑微笑,该回答回答。记住,你们现在是‘默契的搭档’,是‘彼此欣赏的专业演员’。其他的一概不提,明白吗?”
“明白。”陆昭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候场区的另一侧。
谢屿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丝绒西装,内搭最简单的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他独自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剧本(或是别的什么),正垂眸看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周围喧嚣的人群和闪烁的灯光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冰山,只露出冷静自持的一角,却自有一种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气场。
似乎是察觉到了陆昭的视线,谢屿抬起了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头,在空中短暂交汇。
谢屿的眼神很平静,深潭般不起波澜,只是在看到陆昭脸上那点掩饰不住的紧张时,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陆昭的心跳却因为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奇异地平稳了一些。他移开目光,拿起旁边工作人员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些许燥热。
像一只即将被带上陌生舞台、有些不安的大型犬,因为瞥见主人平静的身影而稍微镇定下来。
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和尖叫声。红毯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让我们欢迎——柏霖!”
陆昭循声望去。
柏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戗驳领西装,单手插兜,步伐从容地踏上红毯。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迷人的微笑,一边走一边向两侧的媒体和粉丝挥手致意,时不时停下来配合拍照,姿态娴熟,游刃有余,仿佛这片光影交织的天地生来就是他的主场。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几乎被媒体镜头忽略的,是穿着一身不起眼黑色西装的许悠。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保温杯,低着头,脚步匆匆,努力将自己缩在柏霖高大的身影投射出的阴影里。他今天看起来比前几次见面时更瘦了些,西装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脸色依旧苍白,只是那苍白的底色上,似乎被造型师强行扫上了一点腮红,显出一种违和的、近乎病态的红润。他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只有在柏霖偶尔停下脚步、回头似乎对他说了句什么时,才会猛地抬起眼,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惊惶,然后又迅速垂下。
陆昭注意到,许悠左手手腕上,今天戴了一块皮质表带、表盘颇大的男式手表,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腕部。但他抬手擦汗(或是别的动作)时,表带边缘,似乎隐约露出一点比周围皮肤颜色更深的……痕迹?
陆昭皱了皱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柏霖已经走进了内场,径直朝着谢屿的方向走去。两人握手,低声交谈了几句,脸上都带着礼节性的笑容,气氛看起来融洽又疏离。许悠则安静地站在柏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个背景板。
媒体见面会正式开始。导演王导携一众主创上台。陆昭和谢屿作为双男主,被安排站在王导两侧。
闪光灯顿时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咔嚓声不绝于耳。强光刺眼,陆昭努力维持着微笑,目光直视前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谢屿的存在——他比自己稍高一点,站姿挺拔,气息平稳,仿佛感受不到周围任何压力。
主持人按照流程cue各位主创发言。轮到谢屿时,他接过话筒,声音清朗平稳,言简意赅地表达了对角色的理解和与王导合作的期待,姿态专业,滴水不漏。
轮到陆昭,他定了定神,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稳有力。说到“很荣幸能与谢屿老师这样的优秀演员合作,期待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时,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谢屿一眼。
谢屿也正好微微侧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陆昭的心跳快了一拍,赶紧收回视线,继续下面的发言。但就是那短暂的一瞥,被无数镜头精准捕捉。
紧接着是媒体提问环节。问题一开始都围绕着电影本身,导演的创作意图,角色的挑战等等。但很快,就有按捺不住的记者将矛头指向了近期最热的话题。
“请问谢屿老师、陆昭老师,近期关于二位的‘猫狗CP’传闻在网上热度很高,二位对此怎么看?这次合作,是出于私人友谊,还是纯粹基于角色的考量?”
问题抛出的瞬间,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是更密集的快门声和所有人竖起耳朵的期待。
陆昭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谢屿。
谢屿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蹙了一下眉,像是在思考一个与己无关的学术问题。他拿起话筒,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演员的本职工作是塑造角色。我和陆昭的合作,是基于王导的剧本和角色需要。至于网络上的传闻,”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提问的记者,那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静,“希望大家更多关注作品本身。”
四两拨千斤。既没有直接否认(那会显得欲盖弥彰),又将焦点拉回了工作。回答得体,无可指摘。
提问的记者显然不甘心,还想追问,但主持人已经适时地接过话头,将问题引向了另一位演员。
陆昭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对谢屿的佩服又多了几分。这家伙,心理素质真是稳如泰山。
然而,媒体的“热情”并未就此熄灭。很快,另一个问题抛向了柏霖。
“柏霖老师,最近您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张名为‘影子’的照片,引发了很多猜测。请问这张照片是否与您即将参演李导新片《暗涌》,并推荐了您的助理许悠先生出演重要角色有关?您如何看待这种‘提携’?”
问题更加尖锐,直指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柏霖身上,连带他身后垂着头的许悠,也被迫暴露在聚光灯下。
柏霖脸上那抹惯有的笑容丝毫未变,他甚至从容地调整了一下站姿,才拿起话筒。
“照片只是我个人对光影的一些趣味尝试,与工作无关。”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幅无关紧要的随手拍,“至于许悠参演《暗涌》,是李导基于对他外形和气质的认可做出的决定。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让新人被看到的机会而已。在座的各位媒体朋友应该都明白,这个圈子,机会和实力同样重要,不是吗?”
他笑着反问,将话题抛回给媒体,既撇清了自己“强推”的嫌疑,又暗指许悠有自己的“实力”和“气质”,还顺便点出了娱乐圈的“规则”,回答得圆滑老练,无懈可击。
但陆昭却注意到,在柏霖说“机会和实力同样重要”时,站在他侧后方的许悠,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嘴唇紧紧抿着,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么许悠先生,”又有记者不依不饶地将话筒对准了许悠,问题直接而刻薄,“从一个助理突然跨界成为演员,还是出演李导这样的名导作品,您是否感到压力巨大?您觉得您能胜任这个角色吗?柏霖老师对您是否有特别的‘指导’?”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像冰冷的石头。许悠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无措,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求助般地看向柏霖的背影。
柏霖没有回头,仿佛没听见那些问题,只是微笑着看着台下的媒体。
台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和凝滞。所有镜头都对准了许悠那张苍白失措的脸。
就在许悠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每一位演员在接触新角色时都会有压力,这是对作品的敬畏。”
是谢屿。
他拿起了面前的话筒,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提问的记者,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导选择演员,自有他的标准和考量。作为同行,我们更应该给予新人鼓励和空间,而不是在作品尚未呈现时,就急于做出评判。”
他的话不多,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让场面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谢屿。谁也没想到,一贯低调、惜字如金的谢屿,会在这个时候,为一个几乎毫无交集的小助理出声解围。
虽然他的话冠冕堂皇,站在行业前辈和合作者的立场,挑不出错,但在这种微妙时刻,这种“鼓励”本身,就带着一种鲜明的态度。
柏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侧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谢屿一眼。
而许悠,在听到谢屿声音的瞬间,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对着谢屿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点了一下头。
陆昭也愣住了,他看看谢屿平静的侧脸,又看看许悠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谢屿他……为什么要帮许悠?
媒体见面会就在这种暗流汹涌又表面和谐的氛围中结束了。接下来是短暂的酒会环节,供主创和媒体、投资方等寒暄交流。
陆昭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应付着各色人等的搭话,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随着谢屿。谢屿正被几个资深的影评人和制片人围住,似乎在谈论着什么,侧脸沉静,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
而柏霖那边,更是众星捧月。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方人士之间,谈笑风生。许悠依旧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只是此刻,他手里除了文件夹,还多了一杯酒——柏霖喝过的。每当柏霖与人碰杯后,许悠就会适时地递上那杯酒,柏霖接过,抿一口,再递回给他。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陆昭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那不像助理,更像……某种附属品。
他正想移开视线,却看到柏霖忽然侧身,低声对许悠说了句什么。许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在陆昭惊愕的目光中,许悠端着那杯酒,朝着谢屿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许悠的脚步有些虚浮,走到谢屿面前时,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不知是羞还是别的),他低着头,双手将酒杯递向谢屿,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
“谢、谢老师……柏老师让我……敬您一杯。谢谢您……刚才……帮我解围。”
谢屿正在听一位制片人说话,闻言转过头,目光落在许悠递过来的酒杯上,又抬起,看向许悠那张写满了难堪和被迫的脸。
周围有几个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目光好奇地投过来。
谢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杯酒,而是轻轻推开了许悠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
“不必。”谢屿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许悠身后不远处的柏霖,柏霖正遥遥举杯,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谢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许悠,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告诫?
“酒,还是留给自己喝比较好。”
说完,他便不再看许悠,转回头,继续与那位制片人交谈,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许悠僵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微微颤抖,酒液晃动着几乎要洒出来。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里充满了屈辱、难堪,还有一丝更深切的绝望。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了柏霖身边。
柏霖接过他手里的酒杯,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对谢屿的方向,遥遥举了举杯,然后一饮而尽。嘴角的笑容,深不见底。
陆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柏霖这是……在用许悠试探谢屿?还是单纯地……羞辱许悠?或者两者皆有?
他看着许悠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谢屿始终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乱糟糟的。
酒会进行到后半段,陆昭好不容易找了个空档,溜到了露台透气。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宴会厅里的闷热和浮躁。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城市的璀璨灯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陆昭回头。
谢屿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在他身边站定。夜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的眼眸。
“累了?”谢屿问,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
“有点。”陆昭揉了揉太阳穴,“应付那些人……比训练还累。”
谢屿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水杯递给他。
陆昭接过,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夜景,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陆昭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你刚才……为什么帮许悠说话?”
谢屿侧头看了他一眼,夜色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不是帮他。”谢屿的声音很淡,“只是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陆昭追问。
谢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看不惯有人,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陆昭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罕见的、冰冷的锐意。
陆昭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许悠手腕的淤痕,想起他空洞的眼神,想起柏霖那掌控一切的笑容和许悠被迫敬酒时的难堪……
“可是……”陆昭犹豫着,“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我知道。”谢屿打断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昭脸上,眼神里那点冰冷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所以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仅此而已。”
他看着陆昭眼底的担忧和困惑,语气放缓了些:“陆昭,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我们能做的,只是管好自己,守住底线。别人的路,别人的选择,我们无权,也无力干涉。”
他的声音很冷静,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醒,甚至有点残酷。
陆昭怔怔地看着他。谢屿说得对。他不是救世主,改变不了柏霖,也救不了许悠。
他只是……心里有点难过。
谢屿看着他微微低落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慰。
“回去吧。”谢屿说,“里面快结束了。”
陆昭点点头,将杯子里的水喝完,把空杯放在露台的矮几上。
两人一起走回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面依旧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陆昭看着眼前这浮华喧嚣的一切,又看了看身边谢屿沉静挺拔的侧影,心里那点迷茫和难过,似乎被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了。
至少,他身边有谢屿。
至少,他们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这就够了。
媒体见面会后的几天,网络上关于《无声证言》的讨论热度持续攀升。谢屿和陆昭在台上的互动被反复解读,谢屿为许悠解围的那段视频更是被单独截出,引发了又一波热议。
“谢屿好刚!直接怼记者!”
“感觉谢老师是真心看不惯欺负新人。”
“柏霖那个笑容……细思极恐。”
“只有我觉得许悠好可怜吗?像个提线木偶。”
“猫狗CP今天发糖了吗?发了!谢屿维护陆昭的搭档(广义)!”
“这电影还没拍就这么腥风血雨,期待正片!”
陆昭没太多心思关注网上的言论。他投入了更加密集的武术和表演训练中,为即将到来的进组做准备。偶尔和谢屿联系,也是三句话不离剧本和角色。
直到进组前三天,陆昭接到了周婧一个略带凝重的电话。
“陆昭,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周婧的声音少了平时的雷厉风行,多了些迟疑,“《无声证言》里,你和谢屿……有几场比较……亲密的对手戏。剧本微调后,王导那边的意思,是要实拍,而且要拍出……张力。”
陆昭心里咯噔一下:“亲密?张力?什么意思?”
“就是……”周婧顿了顿,“有场戏,是追捕过程中,你的角色将谢屿的角色逼到墙角,肢体接触……比较近。还有一场……是审讯室里的心理交锋,距离也很近,有眼神和气息的特写。王导要求……要演出那种势均力敌又暗流汹涌的感觉。”
陆昭:“……”
他的脸颊开始发热,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和谢屿……在镜头前……演那种戏?
“不是……”陆昭有点语无伦次,“之前剧本围读的时候,没这么……详细啊?”
“王导精益求精,临开机前根据演员状态做了调整。”周婧解释道,“而且,你和谢屿现在这个‘热度’……王导或许也有他的考量。总之,你心理上要准备好。这是工作,是表演,要专业。”
陆昭挂了电话,整个人还有点懵。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剧本,翻到周婧说的那几场戏,仔仔细细地看。
文字描述其实很克制,但想象力一旦打开……
陆昭的脸更烫了。他把剧本盖在脸上,倒在沙发里,发出一声哀嚎。
这怎么演?
对着谢屿那张脸,演那种……针锋相对又暗藏汹涌的戏?
他会笑场的!一定会!
或者……更糟。
他拿起手机,点开谢屿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不知道发什么。
问他知不知道?他肯定知道。王导肯定也跟他沟通了。
那……问他紧不紧张?
陆昭想象了一下谢屿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回复“不紧张”的样子,更郁闷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拿起剧本,强迫自己沉浸到角色里。
进组的日子转眼就到。
拍摄地在郊外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区搭设的内景和部分外景。条件算不上好,但胜在安静,便于封闭管理。
开机仪式简单而隆重。上香,切烤猪,导演讲话,然后直接进入拍摄。
第一天的戏份相对轻松,主要是陆昭饰演的特警队日常训练和接到任务的戏。陆昭状态不错,几条就过了。
第二天,开始拍摄他和谢屿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一场发生在废弃仓库的追逐和短暂交手。
现场清场,只留必要的工作人员。灯光师布好光,营造出仓库内部昏暗、尘土飞扬、光影交错的效果。
陆昭穿着特警制服,脸上带着刻意做出的汗水和污迹,眼神锐利,肌肉紧绷,进入追捕状态。
谢屿则穿着沾了灰尘的白色实验服(角色伪装),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反派的、冰冷的讥诮。
“Action!”
陆昭拔腿追去,谢屿闪身躲入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
镜头推进。
陆昭持枪(道具),步步紧逼,呼吸因为奔跑和紧张而略显粗重。他的眼神紧紧锁定着集装箱缝隙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带着猎物即将到手的兴奋和警惕。
谢屿背靠着冰冷的集装箱壁,微微侧头,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追捕者的徒劳。
忽然,谢屿猛地从集装箱后闪出,不是逃跑,而是朝着陆昭的方向冲了过来!
陆昭瞳孔一缩,下意识举枪。
但谢屿的动作更快,更刁钻。他侧身避开枪口(设计好的动作),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扣向陆昭持枪的手腕!
两人的身体瞬间贴近。
陆昭能闻到谢屿身上化妆做出的尘土味,和一丝属于谢屿本人的、干净的皂角气息。能看清谢屿近在咫尺的、冰冷锐利的眼睛,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剧本里,这里应该是陆昭格挡,然后两人短暂缠斗。
但就在谢屿的手指即将碰到他手腕的瞬间,陆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就这零点几秒的迟疑。
“Cut!”王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满,“陆昭,眼神不对!你是追捕猎物的特警,不是发呆!重来!”
陆昭猛地回过神,脸颊发烫,连忙道歉:“对不起导演!我的问题!”
谢屿已经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贴近从未发生。他甚至没看陆昭一眼,只是理了理自己的实验服袖子。
第二次。
陆昭努力摒除杂念,集中精神。这次格挡和缠斗都做到了位,两人肢体碰撞,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力量感。
但王导还是喊了“Cut”。
“感觉不对!”王导从监视器后走过来,比划着,“你们现在是对手,是猫捉老鼠!要有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陆昭,你的眼神要更狠,更专注!谢屿,你的反击要更冷,更带着算计!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
这场戏拍了七八条。每一次贴近,每一次肢体碰撞,每一次眼神交锋,都让陆昭的心脏承受着巨大的考验。他要演出敌对和追捕的紧张感,又要克制住心底因为靠近谢屿而泛起的悸动和……别的什么。
谢屿却始终稳定得可怕。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贴合角色,那种冰冷、理智、又带着隐隐疯狂的反派气质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即使和陆昭近身缠斗,他的呼吸也依旧平稳,眼神始终保持着角色该有的状态,没有丝毫动摇。
专业得让陆昭既佩服,又有点莫名的……气馁。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心神不宁。
最后一条终于过了。王导喊“Cut”的时候,陆昭几乎脱力,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已经把里层的衣服湿透。
谢屿则走到一边,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和毛巾,慢慢喝着,神色平静,只有额角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
陆昭看着他清冷的侧影,心里那点气馁,忽然就变成了更深的决心。
他不能拖后腿。他也要像谢屿一样专业。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渐入佳境。陆昭强迫自己彻底沉浸到角色里,将私人感情完全剥离。渐渐地,他也找到了状态,和谢屿的对手戏越来越顺畅,那种“猫捉老鼠”的张力逐渐被两人演绎出来。
王导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看。
直到拍摄那场“墙角戏”。
那是剧本里一个关键转折点。特警(陆昭)终于在一次追捕中,将科学家(谢屿)逼入了一个死胡同。狭窄的空间,昏暗的光线,两人距离极近,气息可闻。
这场戏的重点不是动作,而是心理博弈和眼神戏。
现场气氛比平时更加凝重。清场更彻底。
陆昭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进入角色那种“终于抓住猎物”的、混合着兴奋、警惕和一丝不确定的状态。
谢屿靠在对面的墙上,微微垂着头,实验服领口敞开了一些,露出锁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狼狈(妆效),但眼神深处,依旧是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看好戏般的讥诮。
“Action!”
陆昭一步步逼近,枪口(道具)虚指着谢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和威慑:“你跑不掉了。”
谢屿缓缓抬起头,看向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你确定……抓对人了?”
按照剧本,陆昭应该继续用语言施压,同时眼神警惕地扫视周围,寻找可能的陷阱。
但谢屿那个笑容,和那双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眼睛,让陆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道具枪,指尖有些发白。
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不足半米。陆昭能清晰地看到谢屿睫毛的颤动,看到他喉结随着呼吸微微的滚动,看到他白色实验服领口下那片冷白的皮肤,和上面一点不慎蹭到的……灰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和远处极其轻微的机器运转声。
陆昭的台词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从谢屿的眼睛,滑到了他的嘴唇,又滑回他的眼睛。
那里面的冰冷和讥诮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陆昭看不懂的……专注?还是别的什么?
像漩涡,要将他吸进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
监视器后,王导紧紧盯着屏幕,没有喊“Cut”。副导演有些不安地看向他。
王导摆了摆手,眼神亮得惊人。
镜头里,陆昭的眼神从最初的威慑,逐渐变得复杂,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被吸引的怔忡。而谢屿,那抹淡淡的笑容始终未变,眼神却更深,更沉,像在评估,又像在无声地挑衅和……引诱。
一种远超剧本描述的、更加微妙和危险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几乎要冲破屏幕。
“Cut!”
王导终于喊了停,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好!这条过了!非常好!就要这种感觉!”
陆昭像是被惊醒,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心脏还在狂跳,脸颊烧得厉害。他不敢看谢屿,低着头,匆匆说了句“我去补妆”,就快步走向休息区。
谢屿还靠在墙上,缓缓直起身。他看着陆昭有些仓皇的背影,抬手,极轻地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陆昭过于专注的、几乎要实质化的视线带来的……微麻触感。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莽撞的石子,轻轻打破了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