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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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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的夜,是被水汽浸透的绸缎,沉甸甸地压在每一片黛瓦上。远处录制现场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竹楼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匀的呼吸,还有楼下客厅那盏老旧白炽灯电流通过的嗡嗡声,吵得人心烦。
谢屿坐在沙发里,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线条冷硬的玉雕。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却透着一股绷紧的、伺机而动的劲儿。灯光从他斜上方落下,在他眼窝和挺直的鼻梁旁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总是清冷淡然的眸子此刻半敛着,瞳孔在长睫掩映下细微地收缩,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专注地凝视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像一只弓起背脊、隐在暗处、连尾巴尖都凝固不动的猫,所有的感官都张开,所有的肌肉都蓄力,安静地评估着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计算着扑击的角度和时机。只不过,此刻搅乱他领地安宁的,不是老鼠,而是另一只大型的、毛躁的、总在他忍耐边缘反复横跳的生物。
陆昭在离他几步远的竹编矮凳上,那凳子小,和他高大的身形极不相称,坐得他憋屈。他两条长腿岔开,手肘撑着膝盖,十指插进自己那头栗色的短发里,用力揉搓,把原本还算有型的头发抓得一团糟,几撮不听话的发丝桀骜地翘起来。他胸膛起伏得厉害,卫衣下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隐隐鼓动,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追逐,或者,正在极力压制一场即将爆发的咆哮。
他几次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眼神撞上谢屿那种纹丝不动的、近乎冷漠的审视,又像被针扎了的气球,瞬间泄了气,烦躁地“啧”一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脚上那双限量版球鞋无意识地蹭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透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焦躁。
一只被无形绳索拴住、困在方寸之地,明明满腔躁动却只能原地打转、喉咙里发出威胁低呜的大型犬。
“你捡到的。”谢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得像冰面,底下却藏着暗流。他没看陆昭,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后台那么乱,你怎么就恰好捡到了?又为什么,”他顿了顿,指尖叩击的动作停了,“一留就是五年?”
这问题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直接划开了陆昭试图用慌乱和暴躁掩盖的真相表面。
陆昭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被踩了尾巴。他抬起头,眼睛瞪圆,里面烧着羞恼的火,还有被逼到墙角的慌乱。“我他妈怎么知道!”他声音拔高,带着惯有的虚张声势,“就、就看见了!在地上!难道我看见了当没看见?谢屿你少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像一只竖起全身毛发、龇出牙试图吓退对手的狗。
谢屿终于缓缓转过脸,看向他。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审视物品般的细致,从陆昭泛红的耳朵,游移到他因为激动而沁出汗珠的鼻尖,最后落在他开合不停、吐出毫无逻辑攻击的嘴唇上。
“所以,”谢屿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更轻了些,却像猫爪柔软的肉垫,精准地按在了最致命的穴位,“你珍藏了五年,现在带着它上节目,藏在行李箱夹层——陆老师,你这‘没别的意思’,倒是挺有意思。”
“我……”陆昭噎住,脸涨得更红,那红色几乎要冲破皮肤。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储备的所有粗口和反击在此刻都苍白无力。谢屿那种该死的、游刃有余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冷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他难受。就像他用尽全力扑咬,却只撞上一团冰冷的、无处着力的雾气。
他猛地站起来,矮凳被他带得向后歪倒,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在寂静的竹楼里格外刺耳。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脚步又重又急,然后停在谢屿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对!我就是留着了!怎么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哑,眼神凶狠,却又在最深处,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委屈的执拗,“我乐意!你管得着吗?谢屿,你少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谢屿站了起来。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猫科动物伸展肢体般的优雅从容。但他站起来,就轻易化解了陆昭身高带来的压迫感。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喷出的热气,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情绪震颤。
谢屿微微仰头,看着陆昭。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瞳孔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被陆昭这番毫无章法的“进攻”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凭什么?”谢屿重复,声音低缓,像大提琴最沉的那根弦被不经意拨响。他没有继续质问,只是这样看着他,目光细细描摹着陆昭脸上每一寸因为激动而变得生动的线条——拧紧的眉,瞪圆的眼,紧抿的、甚至有些发抖的唇。
这种沉默的、专注的凝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陆昭的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不敢再与谢屿对视,刚才那股子要咬人的劲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窘迫和……无措。他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向后缩了一下脖子,像被拎住了后颈皮的大型犬,气势全无,只剩本能地示弱和躲闪。
“我……”陆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含糊不清,“我没想……带它上节目……是不小心……”他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卫衣的下摆,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
谢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点冰冷的、审视的东西,莫名地松动了一角。眼前这个人,张扬起来像拆家的哈士奇,横冲直撞;一旦被戳中要害,又瞬间变成淋了雨、耷拉着耳朵和尾巴的金毛,笨拙又可怜。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太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算了。”谢屿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竹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明天还有录制,早点休息。”
他踏上竹梯,脚步声平稳。走到一半,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丢下一句:“戒指,你自己收好。”
说完,便径直上了楼,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楼下,陆昭还僵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对着那盏嗡嗡作响的孤灯。谢屿最后那句话,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落在他混乱燥热的心湖上,却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自己收好……”他喃喃重复,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裤袋——那里空空如也,戒指盒早已被他慌乱地塞回了行李箱最深处。
他慢慢蹲下来,扶起歪倒的矮凳,自己却没坐上去。他就地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竹墙,把脸埋进膝盖。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谢屿平稳却迫人的声音,眼前晃动着谢屿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
烦。乱。糟。透。了。
他像一只被复杂指令搞晕了头的傻狗,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他只是……捡了个东西。然后莫名其妙就留了这么多年。再然后,莫名其妙就带上了,又莫名其妙被发现了。
谢屿那副样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昭烦躁地用后脑勺磕了一下竹墙,发出闷响。
楼上,谢屿的卧室没有开灯。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古镇零星未熄的灯火。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近距离对峙时,从陆昭身上传来的、蓬勃的热意和那种熟悉的、带着汗味的清爽气息。
像阳光下奔跑过的、皮毛温暖的大狗。
他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五年。那枚戒指。
陆昭的反应,笨拙,慌乱,毫无技巧,甚至可笑。却奇异地,撬动了他内心某块坚冰。
事情开始失控了。
不是按照剧本走的“对家互撕”,而是朝着某个始料未及、迷雾重重、却又隐约透着危险吸引力的方向滑去。
窗外,夜色更深。古镇沉入睡眠,只有不知名的夏虫在潮湿的角落低声鸣叫。
竹楼上下,两个人,一只仿佛在暗处优雅舔舐爪子、实则心绪不宁的猫,一只趴在地上把脑袋埋进爪子、烦恼得耳朵都耷拉下来的狗。
隔着一层薄薄的楼板,各自被困在由一枚旧戒指引发的、汹涌的沉默里。
而这趟旅程,还远未到终点。